再富一点吧
取名前, 七十五个孩子搬起小板凳,坐在二楼空旷的课舍里,茫然地听着上面周先生说话。
周先生说了很长一段祝福语, 没有一个孩子听懂的, 都低头相互说话, 或者抠着自己的指甲。
姜青禾就上来笑眯眯地问他们,“童学好玩不?”
“好玩!!”小娃异口同声应答。
“哪里好玩?”
他们站起来叽里呱啦地说哪里哪里好玩,有的说话含糊不清,姜青禾也听不太懂,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小娃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这么好玩的话,今天还有一个好玩的事情, ”姜青禾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夸张,逗引地那些娃忙问, 其中蔓蔓的声音最响, “什么好玩的事情, 看戏吗?”
“肯定是骑大马, ”小梅朵附和。
姜青禾摇摇头,她微笑着说:“是请你们给自己换一个名字。”
“啥是名字呀?”有些孩子不懂。
“名字就是,”蔓蔓屁股半离开凳子, 扒着前面孩子的肩膀凑过去说, “你叫大虎, 姓陈, 陈大虎就是你的名字啊。”
“那俺叫王三胆是不是?”
“俺是王石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自己的名字来,当然也有年岁渐大, 名字又很难听的就羞于启齿,却还是被其他人嚷嚷着叫出来, 他们脸皮像是要被滚水烫红了。
姜青禾敲了敲旁边的鼓,她笑着说:“所以这个好玩的事情都知道了吗?爹娘给你们取了小名,到童学来,你自己给自己取个大名,怎么取?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把你想要的跟周先生说,他会给你几个词,你选一个。”
“那以后这就是你的大名了,在童学里,谁都要喊你这个名字。”
这对孩子们来说十分新颖,能自己换个名字被别人喊,而且是自己决定,这下大家都绞尽脑汁地想,到底要叫什么名字呢。
周先生坐在桌子前,赵观梅按着小名一个个喊上来,最先来的是叫傻妞的,她属实不算聪明,高烧之后脑子有点糊涂。
她也说不来自己要取什么名字,只是笑,周先生说:“就叫宜吧,诸事皆宜。”
他提笔在纸上写上,赵观梅用毛笔沾了点朱砂,点在傻妞的额头上,代表从此心明眼明。
当然也表示傻妞这个名字被王宜给取代。
大多数孩子其实想不好自己的名字,要求稀奇古怪,有的说想每天能吃很多的饭,叫饭桶也行,周先生只能给他取了名字叫有粮,还有个兄弟叫满仓。
有些是真的想换名字,比如细草,她一点也不想要当株草,周先生说:“草并非不好,以前有芝草为灵芝,是人人追捧的东西,你不想名字带草,叫紫芝成不?”
紫芝,细草在唇齿间念了念这个名字,欢欢喜喜应下,她领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纸条,擡头让赵观梅给她点上朱砂,从今以后她就叫方紫芝了。
还有一个是脸上生了点胎记,她想要一个好名字,不想要叫有痣,姜青禾看了她的胎记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琳怎么样,是美玉的意思,它美到身上有点东西大家也不会在意。”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听懂了,她接受了琳作为名,她叫陈琳。
又比如像二妞子、虎子,一个叫王倩,一个则叫王益,小草也有了正式的大名,跟着虎妮姓李,叫李德秀。
这些换了名字的孩子在未来不知道多么感谢,在启蒙后,明智时,才明白没有让那种畸形的名字伴随整个人生,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他们领到自己名字红纸时,细细摩挲着,咧嘴笑起来,无声地念了一遍t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们的整个童年。
等这边取名渐渐结束时,蔓蔓扒着姜青禾的腿问,“娘,我也想换个名字。”
“你想换啥,我跟你说,你换了到时候不要怨我,”姜青禾内心十分平静,她已经能接受蔓蔓要改名叫糖糖、糕糕这种,连更乱七八糟的稀米、小馍,红红都听过。
蔓蔓跟她讲道理,“你看娘你叫苗苗,我应该叫小苗的。”
姜青禾捂了她的嘴,告诉她,“你跟你爹说去吧,”把她塞给赵观梅,自己去了都兰那里。
果不其然没有换到名字的都已经闹开了,小梅朵问,“为啥我们不能换名字?”
姜青禾拍拍桌子让他们坐下来,她自己拉把小凳子坐在他们旁边,有点神秘兮兮地问他们,“你知道你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安静了,他们大孩子知道点,还小的要啃手指,茫然望天花板。
“你们跟他们不同,你们的名字是额吉和阿布给好好取的,你看吉日格拉的名字,这个代表幸福,你的额吉有了你后,她每一天都很幸福。”
姜青禾跟他们好好讲道理,“阿木古兰是平安的意思,希望你每一天都平安,敖登高娃的意思,你们见过夜里的天吗?那闪烁的光叫星星,而她名字的意思就是跟星星那样美丽…”
“如果你们换了名字,那额吉跟阿布真的要伤心了。”
这下他们琢磨着自己名字的意思,羞赧地笑笑,不再闹着要换名字。
而今天也是姜青禾给他们上蒙文课的第一天,从刚才的名字入手,在板子上写下蒙文。
这时蒙族的孩子们还兴致勃勃的,用炭笔在穰穰子上胡乱涂画着,到后面都开了小差,望着窗外的云,眼前都是那一连串竖着写的歪七扭八的鬼画符。
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学很多很多年。
童学的第三天在取名字中结束,第四天在孩子们吃了点心后,提上篮子挖野菜开始,春天有漫山遍野的野菜,他们在田间地头嘻嘻哈哈地拔起一株,放到篮子,有的挖着挖着扑起蝴蝶和虫子来,叫几个老师也是哭笑不得。
挖好的野菜娃们自己洗,洗干净了后到灶房做成了野菜团子,摊成野菜鸡蛋饼,娃们一边哇哇叫,一边吃的起劲。
第五天一起做了风筝,第六天春风正好,老师领着小娃一起到空地上放风筝,有一个上面绑了口哨,风一吹就呼啦哇啦地响,娃们追逐打闹着,好不热闹。
姜青禾跟土长站在一边的水渠道上看,土长望着孩子欢快蹦跳的样子,她偏过头说:“还好俺当初听你的了。”
最开始的时候,办童学是不被土长理解的,可现在她真的明白了,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句话,孩子就是地里的苗种,你待他/她精细才能长得活泛。
姜青禾抱臂,她看着逐渐升起的风筝,高高飘扬,那时她办童学的初衷啊,只是想让蔓蔓能够有学上,有玩伴,能学到些东西。
可是现在这样更好,孩子就是要上学的啊,是所有的孩子。
土长问她,“还有事情不?没有去探田,”
“今天有件事情,”姜青禾压低声音,她侧过头对土长说。
土长看她一眼,觉得自己五大三粗的,人家怎么能这么细腻呢。
“教她们做骑马布子?”土长重复了一遍。
姜青禾点头,“这会子不刚好闲一点,想着把这个事情先给办下来嘛。”
其实是姜青禾今天路过苗阿婆家的时候,又看见她在搓柳条,她恍惚中记起了两年前第一次上山看见苗阿婆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帮帮曾经窘迫的自己,她只能帮着苗阿婆搓柳条取柳絮,再转过下一年时,她依旧无能为力,照旧坐下来帮忙。
可是现在,她对土长说:“哪怕没有入童学,对我来说,十三四岁以上到十八的,都是孩子,不能以来了初潮就觉得她们长大了,这件事要管的啊。”
这是姜青禾到了这里两年多,依旧感觉无法适应的,哪怕她已经能用最好的填充物,她更没有办法想象其他人过的日子。
“怎么管?”土长问道。
“我上回不是收了点羊毛,已经弹完清洗干净了,还有些布头和针线,叫她们来跟着苗阿婆一起做吧。”
姜青禾说,女孩子脸皮薄,她对于她们来说算是外人了,教怎么做这个总不合适,但苗阿婆是这么些年一直帮着她们度过难熬时刻的人,她老人家教最合适。
这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土长帮忙叫来十二以上到十六岁未出嫁的丫头,由苗阿婆在童学里单独的小房子里教她们。
有的孩子是会做,趁着这次机会能扔掉那些发硬到缝缝补补的骑马布子,本来就正愁着来月事后该怎么办,看着蓬松而柔软的羊毛,手里拽着那略带点厚重而舒服的布头,有点想哭。
可有的是初潮刚来,惶恐不安,家里娘也只会让她垫一垫,但苗阿婆告诉她们,这是姑娘家的一道坎,月月来一次,见了红也不要怕,肚子疼的话到这里来躺一躺,有红糖能泡水喝。
而且这有专门隔出来的帘子,可以让她们晒骑马布子,而不是半夜洗了,偷摸晒出去,第二天起早没干又收进来,或者就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阴干的。
苗阿婆也说,如果觉得白拿过意不去,可以到染坊里来帮着做点活,大家都答应了。
教完后,苗阿婆从小屋里出来,姜青禾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站起身,她问,“婶怎么样?”
“害,比俺烤那个柳条好多了,以后俺再也不砍也不烤了不搓了,俺这个活就抛喽,”苗阿婆跟她并肩往外走。
她跟姜青禾都笑了声,哪是活计抛了,其实就是不用和不需要这个了。
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至这天之后童学渐渐步入正轨,小娃玩闹学点知识之余,也会下地干点农活。
比如旁边开垦出来的菜地,清明时正是种瓜点豆的时候,陈老头在靠墙一侧搭了很多的木头架子,让豆角爬藤,还有黄瓜,豇豆。
过道两旁还有上一年随手撒下的草籽,眼下这种叫母猪刺的花便洋洋洒洒开遍了,黄灿灿的一大片,在满目黄花里,童学里的娃要下地干活了。
蔓蔓带上她的小锄头,小背包还有水壶,赵观梅领头,她的手被另一个班的大姐姐牵着,大娃带着小娃下地刨土。
不止翻地,还一起种树,每一个孩子都能领到一株沙枣树的苗种。
沙枣长得高,开花时香气四溢,等到秋时还能吃到它红艳艳的果实。
还没种下时,小娃们就开始想以后打沙枣时候的样子了,吵着说自己那株结的果子最多。
后来他们在春风正好的时候,把自己的沙枣树苗种在过道上,种好后会挂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