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嫂继续说,“我今天也是刚从娘家堂妹那边喝婚酒回来,她嫁的人就是那个镇上的,我就和她随口提了两句胡家。你猜这么着,还真给我知道了不少消息。”
她说着还朝地面呸了一声,得亏公公婆婆不是那种嫁女儿贪彩礼钱的父母,若不然,小妹当时就往火坑里跳了。
“具体是啥事能让五嫂那么气愤。”郭菩姝勾了勾嘴角,好似来了兴趣的追问。
“还能是啥事,就是那档子事。胡家人这是想要骗婚呢。刘婶只盯着媒婆钱多,觉得条件和你合适就来上门说了,男方是什么情况,她是一点不去查,全靠一张嘴。”
五嫂提起来都嫌弃脏了嘴巴,她压低声音的说,“那姓胡的一直没谈对象,也不愿意相看,原来是在外头有个相好的,你猜猜,还是个男的!这是传的不多,可也是有不少人知道。
他那相好已经骗婚娶了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然后婆家嫌弃不是孙子,就使劲的折磨儿媳妇,那女的娘家条件不好,山旮旯里,自己也没工作,每天还被男的打,街坊邻居见到,时常肿着脸,在去年,她受不了跑出去了,很快改嫁到了其他地方。
而姓胡的这个相好,就装着很深情的样子,守着女儿过,没有再娶的意思。让大家感慨好男人,让他家里愧疚。
实际上啊,他这样干就是为了和姓胡的继续茍合,还光明正大,反正是朋友来家里玩,也没人知道真相。
这事还是他女儿年纪小,有天看见两个男的在床上做肮脏事,出去的时候和别人提的,这一听可不就是脏了眼嘛。你说这孩子大了知道,可咋整。摊上这样的爹,后辈子是完了。
不过两人都装得太好了,也没人怎么当真,只以为是孩子的玩笑话。
可自己孩子什么德性,当父母的肯定知道啊,不可能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胡家担心败露,就想着赶紧为儿子娶一个女的回去,只要同房生了孙子,有孙子传宗接代,他们儿子暗地里怎么玩也不管了。你就说,缺德不。”
五嫂说得一长串出来,就没有带喘气的,口干舌燥,她倒了一杯水解渴。
可见这情绪是拨动挺大,然后咕噜咕噜喝几口下肚,显然还没话说完。
郭菩姝听着都是啧啧两声,确实是脏玩意儿,骗婚还打女人,这要是碰上一个心狠,玩狼灭的女同志就好看了。
五嫂润了喉咙,继续说,“你这边没成,刘婶也不甘心啊。本来嘛,那家人骗婚还有要求,希望有学历,长得也不差,这样好配得上他们的宝贝儿子,我呸,就那头垃圾,还挑起来了。
刘婶做过不少媒,心里明白胡家人愿意出高彩礼,还一个劲的说要找远地方的儿媳妇,肯定是有问题,也不想放弃挣这笔钱,就看上了王招娣。
她巧舌如簧,哄着那家人同意。而胡家人会同意,是想着,毕竟他们儿子的事情不光彩,娶一个村里的,懦弱的,好拿捏的,将来儿媳妇知道真相了,也不敢吭声不是。”
这个王招娣,郭菩姝认识。
山口村是一个大村,其中以郭姓家族为主,有外姓人在山口村是逃荒来定居的,招娣出自王家,名字叫王招娣,就是外来姓,而且王家很重男轻女,生了五个招娣才生了一个宝贝疙瘩。
王招娣作为大姐最苦了,几岁就开始干活,然后拉扯底下的妹妹,脸上都是麻木,等到了成婚的年龄,父母更是放出了要高彩礼的话,更加没人敢提亲,娶回去,肯定会被吸血。
这样,王招娣就一直留在王家继续当牛做马,这一耽搁,就到了二十岁。在周围,二十岁还没有嫁人,也没谈对象的,会被指指点点嫁不出。
“然后呢,刘婶说动了王家,他们拿到彩礼,欢欢喜喜把王招娣嫁过去了”郭菩姝眼里划过兴味,只是五嫂沉浸在说八卦的情绪里没有发现。
见着听众那么配合她,五嫂说得更加起劲了,“是啊。王家一听到有一百块的彩礼,可不得立马点头,绑着都能将王招娣绑着嫁过去。毕竟王招娣的年纪也大了,四个女儿的年纪也大了可以继续干活,他们也不差王招娣一个。婚期很快,就在做媒后的没几天,一个半月前,王招娣就跟着刘婶嫁去了胡家,也没有摆酒,就是穿了身比较干净的衣服。然后我今天看见她,居然怀了,刚好就是怀了一个半月。”
“而且过得还不错,脸上都圆润不少,有了点笑容,可比在王家过得好多了。而且我叫她王招娣的时候,她还笑着和我说,她上胡家户口的时候顺道改名了,以后就叫王心悦。”
五嫂说着也感慨万千,对于好的人家,胡家肯定是一个火坑,可对王招娣,哦不对,王心悦来说,她本来就在火坑里,对比之下嫁进胡家还是逃出了深渊。
这事也就掰扯不清了,事情的好与坏不是靠旁观者自身情况判断,要看当事人的状况比较,外人怎么评看都是没法感同身受。就拿改名这个事来说,换成是谁都不想用王招娣这种名字,晦气。
“这还不是最绝的。”
五嫂说到激动的地方,眉头都要飞了,“姓胡的也家暴,生气时就喜欢打王心悦的脸,骂得很难听,什么贱人,什么缺男人之类,很嫌弃厌恶。这事有人亲眼看到了,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而娶了媳妇掩人耳目,还忍着恶心让王心悦怀上孩子完成任务后,姓胡的就找借口住到相好家厮混,十几天没回去。”
“后来啊,还是姓胡的父母见着儿子太久没有回家,而且也没去上班,跑去找人。你猜怎么着,两人都那个什么了,总之,姓胡的已经废掉了。”
五嫂说得解气,“呸,家暴还骗婚的男人就该这样的下场!王心悦嫁人之后反而扬眉吐气,日子好过起来。现在她这一胎,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那都是胡家唯一的血脉,就算是生的女儿也不担心了,胡家两老再不喜欢又怎么样,儿子玩废了,以后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只能捏着鼻子忍。”
“而且我那堂妹还和我说,王心悦也是挺聪明的。姓胡的废掉之后,她顶替他的了工作岗位,技术型不会的,就和别人换了个普通岗位,反正是拿着铁饭碗了,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更绝的事,她还能哄着胡家那两老的把自个废掉的儿子赶回了乡下老家,流言蜚语早就传疯了,就担心将来宝贝孙子学坏。虽然还不懂生男生女,可用这一招拿捏住了。而且是孙女,还能招婿啊,生的孩子照样是胡家,现在胡家,王心悦是站得很稳。”
五嫂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她见到的王招娣不像有这个本事啊,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这么有手段,有人教她一样。不过同为女人,她只会为现在的王心悦感到舒坦,别的也不会去深想。
五嫂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光了继续说,“我下午刚回到的家,本来想去和爹娘说的,可家里头乱糟糟,忙得团团转没休息,都给忘记了。这不,看见你,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儿没有讲。”
“人家怎么样,和我们没有关系,等下我和爹娘提一声就成。”郭菩姝听着了然点头,“不过这事,五嫂在家里提提就好,走到外头,可别和村里人提起来当闲话多聊。”
五嫂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懂。我也就现在和你五哥还有你提,别人可没多说一个字。”
她自认为自己是不怎么聪明的人,所以格外听话,在外也不乱嚼舌根头。
她觉着,家里最聪明的就是小妹了,就连过年回来的大伯哥还有二伯哥都比不上,小妹一笑的时候,她总觉得很奸诈狡猾,在算计着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老娘应该要做好晚饭了,老爹接新知青也该到家了。”
“诶,鸡蛋,把鸡蛋一起带回去!”
“不用,家里还有,我一个人都吃不完,你留着给三个侄子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郭菩姝背着她摆了摆手,出了门,跨腿,蹬着自行车就走远了。
五嫂个头小一些,迈着小短腿,提着鸡蛋追上来的时候,看见人已经走远了,她只好又提回去,等改天多帮爹娘干活就成,一家人不见外。
*
一个半月前。
王招娣出嫁的前一晚,她并没有嫁人的喜悦,这种事没人会开心得起来,她只想借这个机会摆脱王家。
起码比起被嫁给一个四五十岁,满脸麻子的老男人要强。别怀疑,她那对父母肯定会逼着她嫁的,只要给得出彩礼钱。
而她也逃不掉,就算想跑,人在村里没有介绍信,被抓到一样会被带回王家。
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而且她能逃去哪里?根本没有地方去,现在的结果比她想的好了。
她那晚找到了郭菩姝。平常麻木的脸,现在双眸里有了对未来的希望。
“等上了胡家的户口,我想换一个名字,可是我没有文化,没有念过书,不认识字,你可以帮我取一个名字吗。”
王招娣这三个字,是她负担了二十年的痛苦,甚至她都自卑于向别人说她的名字,更害怕别人叫她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名字了,而是烙印。像以前古代的时候,印在犯人身上的奴隶烙印。
郭菩姝懒洋洋的靠着墙,脑袋枕在双臂之上,擡头看着夜幕降临,有了月亮和星星的夜空,明天将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王心悦。祝你这一去,心想事成,悦情悦性。”
“王心悦、王心悦···这名字真好听。”
王招娣,不,她以后就是王心悦了,她呢喃了几遍,脸上浮现了笑容,她的皮肉不知道怎么笑,第一次笑,有些僵硬,可眼里是开心的。
心想事成,悦情悦性。
她一定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