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骨节分明的长指,就在光影间错乱。
似乎有一只无形大手,将时光曲调往前弹奏,停止在年少旧时光里。
其亚空咽一口害怕,一滴冷汗从额上滑落。
他似乎看见,在男人小指的外侧,连着一根多余的重影。
“你……这个怪物。”
其亚愣愣出声。
见他想起,宴北辰高兴极了。
那是他们小时候常玩的游戏。
三个孩子把小怪物困在中间,围着他转圈,唱胡乱编的歌谣。
“怪物的手指好奇怪,带来灾厄,带来不幸。请勇士砍下怪物的手指,我们将用美酒嘉奖,我们将用鲜花褒扬……”
其亚已经记不清当年的细节,只记得银光闪过,一截带血的小指抽搐着,离开人的躯体,掉进血泊里。
随后是不息的掌声笑语。
时间过去太久,其亚回忆起来,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当事人,只途径旁观了那场凌虐。
“恭喜你。”
青年面色苍白,用着最诚恳的语气,戏谑俯身看着他。
其亚在极度恐惧中擡起头,颤抖着唇,想说些什么。
宴北辰不想听他的废话,抢先道:“现在,轮到怪物砍下勇士的脑袋了。”
挺拔的青年手起刀落,血液喷薄,染红大半个殿。
那颗头颅落在血中,发丝吸满了血汁,黏腻成一大块。
宴北辰神色嫌恶,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对着死人,他脱离了怪物的疯狂,只余病态微笑:“为了魔尊之位,巫樗可以谋害亲妹妹,你怎么就半点学不会?这样的话,可什么都得不到。”
还得白白送命。
像是说给其亚听,可其亚死透了,再也听不见。
那就说给自己听吧。
青年心情好极了,拎着头颅走出去,欢快哼唱着怪物的歌谣。
“勇士的脑袋好奇怪,装着愚昧,装着腐朽。请怪物砍下勇士的脑袋,我将用美酒嘉奖,我将用鲜花褒扬……”
歌声渐远。
这是他第一次唱,也将是最后一次。
那根断掉的手指早就不痛了。
只是这些人活着太碍眼,一个一个,都应该闭嘴,下去陪长命。
*
去巫樗那里复完命,宴北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来到地牢。
魔后被废,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她背对着来人,仍不肯弯下脊梁,企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直到手中那两颗人头扔进去,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
长久的静默后,昔日华美的贵妇人脸上已没有半分从容。
她状若疯妇,扑在牢门,却又抓不住他半片衣角。
只能拼命伸手,癫狂大喊:“宴北辰,你这个小贱种,我一定要杀了你!”
宴北辰站的位置极妙,不远不近,刚好在她差一点就能碰到的地方。
可是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他抱着手臂,淡定听着她的咒骂。
可赤莲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看起来,永远都等不到她能杀他的那一天。
宴北辰叹气:“不是说过吗,你动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拿你最心爱的出气。低下头数数吧,你的好t儿子们,都在这里了。”
赤莲快被逼疯了。青年继续道,“父亲说,阿莉与此事无关,只将她流放。可路途遥远,我这个当弟弟的,怎么能不关照她呢?”
留着仇人在世上,总是寝食难安。
“噢,对。”
宴北辰想起什么,满脸可惜,“还有我那小侄子。真会给人添麻烦,这么会投胎,以后长大,肯定会找叔叔报仇吧?”
青年捂住半张脸笑起来,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笑完,他打破她最后的希望:“幸好,其赛的夫人畏罪自裁,舍不得稚子茍活,把他一起带下去了。”
他垂着一只手掌,五指向下,比了个堕入地狱的动作。
此言一出,赤莲心神俱散,顺着墙壁,弱弱滑倒下去。
青年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女人曾毒杀他的母亲,也知道是她,教唆巫樗给萝灵姑姑下情蛊。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
可现在他不会杀她,毕竟她心爱的丈夫还没咽气。
他不能确定哪个是她最心爱的,只好全部送下去,总会有一个正确答案。
这样才算兑现承诺。
赤莲强撑着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地狱恶鬼,怒目而视道:“你这个小贱种,一定不得好死!我要见魔尊,巫樗你给我出来!”
“去告状吧。”
宴北辰怜悯看向她。
多么简单,巫樗若信了,把他一起杀了不就行了。
哪有多复杂。
*
这大概是魔界最寒冷的一个冬季。
等画酒缓过神,魔界局势已经大变天。
她的院子里又来了很多新侍女,但那些侍女沉默得像木头人,从来不和画酒说话。
画酒待在院子里无聊,可王城禁严,她被困在这里,根本出不去。
唯一会和她说话的只有常嬷嬷。
常嬷嬷上了年纪,总爱多愁善感:“外面可乱了,表姑娘还是别出去,待在这里更安全。”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劝到。
可画酒在意的并不是这个,想起巫樗中毒的事,她忍不住问:“舅舅醒过来了吗?”
站在她的角度,她希望巫樗早日康复。
常嬷嬷只淡淡说:“醒了。”
再没有一句多言,似乎极不想提这个人。
画酒问出真正想问的:“那三殿下去哪里了?”
为什么再也不来见她?
萧索冬季,天域茫茫,一阵风从院墙外的枯枝梢头卷过。
少女衣着单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起小巧漂亮的脸看她。
那张脸上的表情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常嬷嬷心头一紧,走近轻轻将少女拢入怀中,昧着良心说:“三殿下自然有他要去的地方,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呢?不过嬷嬷知道,他现在是安全的,不必为他担心。”
竞争对手都死光了,说句高枕无忧都不为过。
不过唇亡齿寒,林州王痛失爱女,在舟月的建议下,准备和宴北辰殊死一搏。
常嬷嬷其实知道,三殿下正准备带兵去林州,但不敢告诉画酒,害怕看不住她,又让她跑去危险的地方。
宴北辰受伤了,会有万千人想办法救他。
而画酒受伤了,或许只能凄凄惨惨死在异地。
少女不明白这个残酷的道理,常嬷嬷只能瞒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