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前脚下令, 后脚就改口。
伐弋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宴北辰,摇摆不定。
纳闷归纳闷,执行归执行。
“是, 属下告退。”
来到别院,伐弋从外面撤去结界。
进去一看,短短几天,少女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表姑娘?”伐弋讶然。
画酒是如何惹怒宴北辰的, 他也不清楚。
只是乍然看见,小姑娘埋头蹲在墙角,模样孤伶伶的,愣了半晌。
像朵忧郁小花, 长在墙角根,历经风吹雨打。
伐弋喊了好几声, 她才回过神,茫然擡脸, 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结界加持下,这里安静得可怕。
前一两日还好, 她白天待在屋子里,晚上蹲在院子里。
实在怕到没办法, 就抱着芙染花, 吧嗒吧嗒掉眼泪。
再过两日,白天也不敢进屋子。
整座院子寂静无声,像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画酒只能安静蹲着, 把自己当成不爱说话的蘑菇, 直到伐弋的呼喊声, 将她拉回现实。
她极其缓慢擡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以为又是幻觉。
直到伐弋走过来, 动手将她拉起,“没事吧?”
所以他真是伐弋。
这些天来,她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死寂的情绪一点点复活,脸上表情却没反应过来,带着迟钝的木感。
很快这种木感也被打破,如同整面冰封的湖,忽然掉了块巨石下去,砸穿冰面,裂开一圈圈裂痕。
“伐弋?”
她蹙眉询问,小心翼翼,声音颤抖微哑,喜极而泣。
伐弋手足无措:“诶,别哭别哭!”
他什么也不怕,最不会应对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这下进退两难。
继续拉着也不是,松手也不是,伐弋顿觉头大。
察觉他的窘迫,画酒谢绝搀扶,自己靠着墙面站稳。
“没事,只是很高兴。”少女声音虚弱。
伐弋心想被关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不知道,画酒觉得高兴,是因为终于看见活人。
她太害怕待在封闭空间里。
哪怕他说是带她去死,她也觉得解脱。
换言之,就算死,也比继续被关在这里,过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强。
这段日子实在太难熬,整个院子只剩她一人,就像回到记忆中,被关进小黑屋的日子。
她不敢睡觉,连房间也不敢回。
好像有冤魂在缠着她,在耳畔诅咒她。
现在结界撤走,久违的风声回荡在耳畔,像喜悦的银铃声。
连日来的紧绷一朝松懈,画酒站起来没多久,眼前就阵阵发黑。
她顺着墙面,缓缓滑下去。
这下伐弋不敢乱动,火急火燎,跑把常嬷嬷找来,让她照顾。
常嬷嬷赶来后,一声惊天动地的“表姑娘”,把伐弋吓一大跳。
“小冤家,怎么把人折磨成这样!”
常嬷嬷很气愤,一边恶毒数落宴北辰,一边动手,把少女背回房间。
面对常嬷嬷不客气的话,伐弋摸摸鼻子,向来护主的他,也无话反驳。
*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画酒猛然惊醒,牢牢攥着常嬷嬷的袖子。
常嬷嬷被她的举动吓到,耐心安抚,可画酒还是不松手,抓得死紧。
她无奈叹气:“表姑娘松手吧,攥着手累。嬷嬷不会走的。”
闻言,画酒惊疑不定看向她,仿佛在确认什么。
直到发现她真的不离开,才尝试相信,一点点松开手指。
等她完全放开,常嬷嬷转头,准备唤门外的侍女,把温好的药端进来。
正是此刻,床上少女忽然坐起身,死死环住她的脖子,轻声细语说:“可是我好害怕,我怕我一松手,嬷嬷就不见了,睁眼醒来,发现又是梦。”
梦境之外,又是望不到头的黑暗。
常嬷嬷轻拍少女的背:“嬷嬷哪里也不去,就留着这里,陪着表姑娘。”
接下来几日,常嬷嬷都守在她身边。
无人探视,也无人打扰。
画酒逐渐恢复。
“嬷嬷,如果我想去别的地方,你会陪我去吗?”
一个闲暇午后,画酒收拾旧衣物准备扔掉,不经意间问起。
常嬷嬷怕她劳累,赶紧过去接她手中衣物:“放着我来吧,表姑娘身子还没好全,多注意休息。”
紧接着笑言,“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跑不动了。要出去玩,还是你们年轻人出去吧。”
画酒避开常嬷嬷的手,莞尔道:“总躺着精神不好,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常嬷嬷便不再管,叹气说:“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回事,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依我看,既然老魔尊都没了,就该把那个神女送回去,留在魔界干什么。”
她越说越生气。
虽然别人都改口称尊上,但常嬷嬷认死理,认为没继位就是不该改口。
刀架她脖子上,她也不改。
画酒沉默听着,没接话,常嬷嬷开始碎碎念,数落宴北辰的种种不是。
听见那些话,画酒也不打岔,仍旧微笑。
面对有关他的话题,她第一次显得这么不感兴趣。
常嬷嬷狐疑,多看了她一眼,只当是小年轻吵架,没往深处想。
收拾完,画酒笑着把她推出去:“这几日一直让嬷嬷守着我,一定很累。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今天就不用嬷嬷陪着了。”
“真没事?”
“真没事。”
常嬷嬷反复确认几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送走常嬷嬷,画酒收拾好小包袱,最后回望一眼居住多年的别院,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其实该感谢宴北辰,起码他教会她,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
她确实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忍受他的无感,即使走到末路,也不曾心怀怨怼。
但画酒想,她实在不能忍受,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即使那个男人是宴北辰,是她最喜欢的人。
他未来可能会娶很多夫人,但那些事,已经与画酒无关。
刚踏出别院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挡住画酒去路,扬起笑脸问:“这是急着去哪?”
画酒紧了紧握住包袱的手,没搭话,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现在看见青瑶就害怕,怕她又在暗中,准备了“惊喜”等着自己,不敢妄动。
面对少女的不自在,青瑶恍若未觉,径直上前,盯着她肩上的小包袱,一语道破:“你想离开魔界?”
不等回答,她就轻声笑起来,“这么离开可不行。走之前,还得拜托你,帮姐姐办件事。”
画酒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跑。
然而青瑶好不容易等到她,怎么会轻易放过。
她咬碎舌尖,默念禁术灵诀,画酒便被无形力量缚住,想跑也跑不了。
含着那口血,青瑶上前轻拍她的肩,下命令般道:“去,杀了宴北辰。”
当然不指望画酒真能成功。
只是不能这样放她离开,否则后患无穷。
漂亮的女人不可怕,有手段的女人也不可怕。能让男人时时记挂的女人,才最可怕。
只有让宴北辰厌恶到想杀了她,青瑶才能彻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