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捌(2 / 2)

“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姆妈讲,你与她长得很像。”

又是片刻的安静,阮静筠把头整个埋进了被子里,声音被闷住了,莫名添了点难过的低沉,问说:

“傅斯乔,如果她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她的。可是……她是不是讨厌我啊?”

自从打姨娘那里知晓母亲人生最后的一段经历后,她还从没有与任何提起过她,只是因今夜偶然想起,加上此刻面对的人又是傅斯乔,阮静筠便突然有些忍不住了。

“怎么会呢。静筠,你晓不晓得自己小的时候有多可爱,根本没有人能不喜欢你,更何况,祯姨还是你的阿娘。姆妈不也说过,那时在上海,她每日抱着你,根本不舍得放手。”

傅斯乔一边讲话,一边要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阮静筠却拉得严严实实,不肯松手,声音也大了许多,甚至沾了明显的哭腔:

“但他们都在撒谎,人人都告诉我姆妈是因为生病了,迫不得已才与我和阿爹分开。可……可她明明自己走的!我想不通,你们都讲她很爱我,但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轻易就不要我了呢?”

阮静筠至今都记得,两年多以前,自己乍一听闻关于母亲的旧事后的极大震惊。

从前家里都讲,她的阿娘苏雁祯是在他们一家三口去上海小住期间意外染病亡故的,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事实与此竟是截然相反的。

———

苏雁祯与阮维元虽然不曾立过婚约,但两家的意愿其实早就摆在了明面上,只待她年龄到了,一应成婚的事宜便可提上流程。

那年,阮维元被选上了留学生,家里希望他在出国前与雁祯成婚,于是,他特地从学校回来,想到她家表白心意,一并想问问她对亲事的想法。

然而,他都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他一直珍藏在心间的女孩子却眉飞色舞地告诉他:

“维元哥,我有了很喜欢的人。只是爹娘都不肯同意,但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阮维元其实一直晓得的,苏雁祯只将自己看作要好的兄长。所以,当日见她眼中因另一个人生出了无限光华,他自以为大度地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应她一句「当然」,而后,落荒而逃。

三年后,他留洋归来,与苏雁祯的再次见面,却是在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

阮维元自诩接受了西方自由的新思想,可一听要娶的人是她,便迫不及待地从北边赶回了家里。他理所当然以为她是自愿的,谁知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被迷晕了送进洞房的苏雁祯。

那一晚,阮维元呆呆地坐在婚床边,盯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大半夜,直到她醒来,哭着求他「放她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出一副温柔的邻家哥哥的模样,轻声问苏雁祯「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便得知,两年前,她与那个她「很喜欢的人」私奔离家,二人成婚后不久便有了一个女儿。两个月多前,女儿突然生了病,住院需要许许多多的钱,家中没有积蓄,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这才回家求于爹娘,不料却被他们她扣了下来……

阮维元将抹泪的帕子递到苏雁祯的手边,不论其他,只问她:

“雁桢,你过得好吗?”

“好的呀。”

她立刻应声,却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大概也察觉了其中流露出的心虚,半晌,苏雁祯又低低地多喃了一句:

“婚姻嘛,本就是这样的。”

阮维元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告诉她「婚姻本该是什么模样」,可他清楚一定不是他本捧在手心里,迫不及待想要送到她面前的那些。

这些「牢骚话」,他当然不打算同苏雁祯讲,只是他亦不愿轻易放她离开,于是,便一边安抚她暂时留下,一边承诺帮她打探那对消失了的父女的下落。

原以为这两年奔走他乡的生活留在苏雁祯身上的那些「吃过苦」的痕迹已经足够让人心疼,可阮维元万万没料到,事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千万倍。

因为,苏雁祯的女儿根本没有生病,一切不过是那个男人联合医生做出的一场骗局,目的就是要迫她回家拿钱。

直到这时,阮维元这才晓得,那个曾经让他拱手相让的男人,那个苏雁祯的「心上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两年的时间,他如同吸血鬼一般的附在她身上不断要钱,一个不如愿便会狠狠打她,直到将她带走的一切挥霍干净,才开始榨取她身上的「最后价值」。

而在她没有回家讨钱的这三个月里,那人恶习不改,赌到两手空空,先是卖掉了女儿,前不久又找上苏宅,晓得再也讨不到任何好处,便直接将苏雁祯「卖还」给了她的爹娘。

“都怪雁祯她执迷不悟,真真就是有眼无珠,我怎么会有这么个女儿。

“维元,这桩婚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既然如今你都知道了,一会儿就让雁回跟你同去,嫁妆全部留下,只把她的人领回来就行。”

“不用。”

阮维元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那个孩子,岳父可知道在哪儿?”

“从那畜生那里t得到消息后,我便让人去找了。可惜已经被倒了好几道,早已不知具体去向了。”

与他打听到的结果一致,看来孩子没有被接回苏家,阮维元点了点头,临走之前最后说道:

“过去两年的事,以后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小婿只希望,不会再听到任何人在雁祯面前提起,特别是……因为此事责备于她。”

只可惜,苏老爷说中了,苏雁祯确实是「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