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2 / 2)

将厚实的外袍给她披上,一起在观星台看星,面前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暖手炉。

星河如带,偶有流星划过,带出长尾。山下远处是荧荧灯光,那里是百姓们的住处。他们在这远离人间的地方,静静地看。

天气晴好爽朗,一丝风都没有。

“冷么?”

她摇头,整个人倚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前:“人们都说,天上一颗星,对应地上一个人,诸诸你说,他们在哪里呢?”

燕诸指了指:“那儿!”

她擡眸去看,只是满天都是星,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哪一颗。

他又指了指,林清弦这才看见几颗星星聚在一起,发着微蓝的光,幽远宁静,数了数,恰有六颗。

鼻子发酸。

“将来有一天,会见面的。”燕诸抱着她,“朕应该也在那里,只是清儿未必想见。”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你不许!”

“恩?”

“这次,你要是敢先走,这个烂摊子我就不管了,我发誓!”她表情十分扭曲,也不管了,决定撒泼到底。

“不走,朕也对天发誓。”燕诸收起了笑容,郑重道。

得到满意的答案,林清弦平静下来,将他被她弄皱的衣襟细细抚平:“你我都对天起誓,便不许食言,你要陪我一生一世!”

“小祖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听你的!”

她却心脏漏了一息。

这个称呼……很久没听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回忆,那些被尘封的过去细枝末节的旧时光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她的脑子,一时便有些走神。

那时,他第一次见她,她不是十六岁,是十岁,她随父入宫觐见皇上,皇上身边立有一个十分好看的少年,回来发现丢了一个紫晶手串,之后在他腕间见了一个一样的,他却说不是,怎么都不肯给她。

再后来。

爹爹就时常带回一些笔墨砚台书籍之类的小礼物,贵重而精致,却又不过于奢华,只说是皇宫里人送的,想来皇帝那么忙不会特意去关注一个小女孩的喜好,还能有谁呢?

新婚之夜他比她还害羞,几杯酒就把自己灌醉了,抱着床柱当做她还说要给她建一座金屋将她藏起来,知道她有孕高兴到走路撞墙,生孩子时她在里面叫他在外面哭被人笑了两年……

太多了。

他一直戴着那串紫晶手串,死了之后,手串染血,便被扔掉了。

林清弦不由想起了东宫书房里那个紫色的小簪花,现在想来那自然只会是她的东西。就好像,只有她的,他才会如珠如宝收藏起来,顺理成章。

心猛地疼了起来。

他死了之后,所有的美好回忆仿佛都被一瞬清空,只剩下了仇恨伤害。所以她恨了他一辈子,想都不愿去回想,只当他从未出现过。

是今生的相处,她如海里捞珠般,一点一点拾回了那些记忆。

而他亲眼看着她一次次撕心裂肺,破碎不堪,乱七八糟,不优雅不听话不大气,也依然当成珍宝一样捧在了心尖。

他是太子,是皇帝,本来就应该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想要什么没有呢?可他对她说怕她嫁了委屈,说自己是夺人所爱,说想给她一个家还怕她不要。

若不是命运一次次的刻意安排,非要把她跟他扭到一块,她只会越跑越远,根本就不会知道,也再不会回忆起来,那么这世间便再也无人知道,除了卫辙之外,还有那么一个人,前世今生一直爱她,那么卑微,爱入骨髓。

他犯错是因她,她又帮他修补。

命里注定,再加上卫辙,他们三人简直像衔尾蛇一样扣在一起,互相纠缠。

这一趟,她究竟是为谁而来?

“清儿,怎么了?”

前世今生的影相在眼前重合,一样的眼角带笑。

拿她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最喜欢叫她的就是“小祖宗”,一双好看干净的眼里十分无奈又带着笑意。

就这么三个字,一出来,她就捋顺了毛。

所以,大约她是爱他的,散落在日常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走之后,她被恨充斥头脑,将一切尽忘。

林林总总,皆是债。

林清弦重新窝回燕诸怀中,说话时带上了点鼻音:“我想起来一个人,也曾经这么叫过我。”

燕诸黑脸,不由开始去想,那个人肯定是卫辙,究竟是在何种情境下这样唤她,思及可能会有的表情和动作,忍不住酸气四溢:“是吗?”

她听出了不对,摇摇头,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别乱想,是你,你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误会了,燕诸索性沉默。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追着卫辙,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又不说话了。

就在她以为他又生气了,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准备哄他的时候,燕诸开口了。

“是啊!”慢悠悠的语气,“可是能怎么办呢?朕总不能把你的心挖出来,或者真让你失忆。”末了,抚了抚她的脸,一手温热,“爱便爱吧,有那么一个人真心爱你,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也好!”

林清弦抿嘴。

“他跟你不一样。”她道,“他是我的心,没有心不能活,可你是我的同路人,没有你,未来的路我也走不下去。”

“就像光与灯,光芒永远都在,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悬于心上只能仰望,若是非要得到,便是自不量力,放弃也疼,剥皮抽筋那种,会死,索性放着吧!”

“可灯一直都在,即便是很黑很黑的夜,没有了光,我也不怕。”

燕诸温声道:“你怎么选?”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脑袋,注视着他的眼睛:“哪怕他回来,只要你在,我就要你!”重音落在了最后一个字上,咬的还极重。

燕诸便倾身吻她。

林清弦头一低,脸埋入他的肩窝,抽抽鼻子:“不要,回去再亲!”

燕诸用余光扫了一眼,这才看到不远处门口围的那一圈脑袋,还有咕咕哝哝的声音传出来,想了想也只得作罢。

“该拿你怎么办?可真是头疼!”他扶额,“朕的皇后啊!”

“皇后?”

“快了,如今国丧已过,开春便可为你册封。这几年国家休养的不错,你做的也不错,母后很满意,所以典礼盛大些也无妨,正好快到春耕节,百姓们也一起热闹热闹!”他话锋一转,“到了那时你便只能呆在朕身边了!”

“妾身早就说过,皇上在,妾身哪里都不去。”她笑。

为谁?

为那个梦里出现的所有人,而眼前这个,和远方那个,便是她誓死都要守住的,也是最后的期望。

“朕想过了,之后几年不再采选,后宫不进旁人,人太多会杂会分心,不好管理,也影响朕的心思。”他本是义正言辞,林清弦却听出了别的味道来。

影响心思?说得好听,合着就是美女太多挑不过来呗!

她“切”了一声:“果然,你们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甭看是皇帝还是平民,都一样!试试看吧,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你这个决定了!”

他是皇帝,身边不可能只有她,即便他愿意,太后也不会同意,如今已经有了云妃和吕妃,往后再来其他人,她也能接受。

处于这个位置,非要一心一意,也是不懂事。

燕诸笑:“真的吗?”

她歪头瞅他半晌。

他想了想: “可朕知道寿命不长,时间太有限,只想用在政务和你还有孩子身上,朕若多做一些,等到死了,你会多少好些!”说罢又道,“是爱美女不错,可这天下最美最尊贵的女人难道不是皇后吗?还有谁能比过你?朕爱你就够了!”

油嘴滑舌。

她摘了一颗桌上的葡萄塞进他嘴里。

燕诸咬了一口,鲜嫩多汁,想亲她,却被她按住了唇:“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你就这辈子都别靠近我!不许再说!”

他笑:“好!”拿掉她的手指,“让他们看吧,无妨!”

星河闪耀,万千时空变幻里,也只有一个她。哪一个他,她都陪着,也都吃尽了苦头。

从今往后,不会了。

……

“亲上了!”

“非礼勿视,快别看了!”

“就要看,别吵吵!”

刘琦带着一群小丫鬟小太监躲在门口,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