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黄昏时候,忙碌了一天的高丽商人们,在城中的酒楼里聚饮歇息。
居中而坐的,是一个胖胖的老者,他看上去十分白净,周围的人都向其敬酒。
“崔爷这次肯定又赚了不少吧?”一个商户谄笑道。
老头捋髯笑道,“都是大景皇帝陛下赏饭吃!”
被称为崔爷的老头,夹起一口菜送到嘴中,缓缓咀嚼咽下后道,“往年咱们这些人,哪里有机会来互市!如今不光商税免了,还有人维持秩序,不用担心被抢。”
他叫崔顺汀,原本是个贵族门阀世家,在内斗中被斗的家道中落。
如今靠着他经商,再次兴盛起来。
但让崔顺汀心中始终难受的,还是自己这个商户的身份。
高丽自称小中华,士农工商的尊卑,深入骨髓。
他还是想恢复祖上荣光。
“咱们这些人里,就崔爷的汉话说的最好,想要和景人做买卖,谁也离不了崔爷!”
“就是就是,光是和保州的官员打好关系,崔爷就已经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了。”
“我提议,大家一起敬崔爷一杯!”
此时中原的上流人物,喝的酒度数并不高,以香甜为主。
但是在辽东、高丽这种地方,因为需要御寒,所以酒普遍比较辛辣。
崔顺汀仰头喝了一杯,在一众谄媚颂德中,他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喝完之后,也是有些意兴阑珊,起身笑道:“老夫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就上了二楼,这里有他的雅间,是不向外开放的。
这酒楼也是他的产业,之所以崔顺汀时常亲自来,也是因为他需要和保州的大景官员保持关系。
这是他们的家族的生财之道。
自己原本可是士族高门,学的是诗书礼御射,何等的上流。
如今却要操持贱业,和一群商贾为伍,纵使豪富,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崔顺汀当年族中出事的时候,正是韶华时节,人物风流,才学高雅,是他平生最快活的几年。
那时候是真好啊!
崔顺汀想起少年时光,不禁缅怀起来。再想到如今,倍觉凄凉,忍不住长叹一声。
几个高丽的少女,上前服侍他净面更衣。这几个小娘十分娇嫩,要是前几年,他估计还有点兴趣。
如今年纪大了,心思又不在这上面,所以只是挥了挥手,将她们摒退。
两个小娘十分恭顺地退下,懂事可人。在大唐时候,上层就有收集新罗婢的传统。
太平广记里说她们:肤白如玉,眉目含情,柔弱纤丽。
坐在靠窗的桌前,崔顺汀叹了口气,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奇谋来。
自己的家族,当年也是十分风光的,但是倒台之后,就被其他门阀分食干净。
他们怎么可能会再吐出来!
想要重振家族荣光,从高丽根本就没有可能,门阀都是固化的。
他们就像是一群护食的恶犬,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把脚伸进天宫的,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要是一般的百姓,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士族门阀过得是什么日子,有什么权势,所以也就无所谓。
但崔顺汀不一样,他是经历过的,那种人上人的感觉如在云端,让他几十年来也回味无穷,常恨父辈们无能。
崔顺汀站起身来,看向远处巡视的大景辽东军,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厉色!
为了崔家的荣耀,为了子孙后代,自己豁出去了!
“来人呐,取文房四宝来!”
——
大景建武二年,八月。
夏末秋初,天气终于凉爽起来,临近中秋金陵热闹非凡。
李易安躺在大景最‘高’的书桌上,眼神有些迷离。
突然一阵风从窗缝里吹来,鼻尖微微泛红,青丝黏腻腻地沾在雪腮上的大才女,才好似刚刚回过神来。
她坐直了身子,只在上半身穿了薄薄的浅紫色绫袄儿,还被撕开了几颗纽扣。
今天皇后请她入宫来玩,被陈绍中途弄来。
她也不说话,自顾自穿好衣裳,瞥了一眼正在那里看奏章,没事人一样的陈绍。
“屏风后面有梳妆台,你用一下补补妆,免得被环环取笑。”
李易安白了他一眼,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
“啊?!”
李易安来到屏风后面,突然就瞧见一张比她还高的银白色镜面,竟然把整个人全都映照出来,和真人分毫不差。
看着镜子里云鬓散乱,脸上春潮未退,红白分明,身上更是狼狈,衣裳被揉的皱巴巴的样子,李易安又是惊奇,又是害羞。
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个模样,她赶紧穿好衣裳,出来问道:“这是哪来的镜子,好生神奇!”
“想要啊?送你一扇!”
李易安心头一颤,根本不想出言拒绝,这镜子实在是神奇,她十分喜欢。
但她毕竟是李易安,随即又想到,自己已经不再青春年少。
这神奇的镜子,恐怕会在今后,让自己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老去的过程,这又让她心中哀伤起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还不知道,这镜子正是折氏灵光一闪,跟陈绍求来的。
陈绍还真就给她弄出来了。
甚至因此,给大景官方带来了一门新的生财之路,官营琉璃厂说是日进斗金也不过分。
就在李清照心情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陈绍的喊声。
“好!”
她捂着胸口,好奇地探出头来,只见陈绍拿着一封奏章站起身来。
保州知州魏大旗转奏了一封由高丽人写的奏章:
伏惟大景皇帝陛下,德配乾坤,道冠古今。
声教所暨,莫不尊亲;车书既同,语言宜一。
藩民崔顺汀窃观敝邦之俗,言语侏离,音韵鄙野,虽习孔孟之书,而口诵章句,聱牙难通;虽奉正朔之令,而乡谈里语,俚陋不堪。
今幸天日照临,圣化旁洽,区区藩民愚以为:
宜革故俗,尽习华音。自王都至于闾巷,悉令诵《广韵》之清浊,习《切韵》之平仄;
自士子至于编氓,咸使言中州之雅音,弃东番之啁啾。
如此,则礼乐可兴,文轨可同,
高丽虽僻处海隅,亦得侧身华夏之畔,永为圣朝之藩!
臣昧死以闻,伏候斧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