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忽然触到怀中一枚温润的玉佩,是祁玉临行前赠予她的。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与令牌上的血色莲花,竟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花月垂眸,声音低了些,却字字铿锵:“这一次,我们要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红的余晖,将凤仪宫的飞檐翘角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花月抱着睿儿,转身踏上了回宫的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花月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却飞速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线索:衔芝仙鹿纹、血色莲花锦缎、宝德寺的牵机檀香、青石隘口的刺杀、春吟喉咙里的半枚令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覆灭了三百年的王朝,雍国。
只是,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牵引着他们一步步向前,走向一个早已布好的局。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就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正隐在黑暗里,等着他们露出半分破绽,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
花月指尖在玉佩的莲花纹上用力一划,指甲掐出了白痕,唇角的冷弧却越发明显。
而凤仪宫上空,那片残留着仙鹿残影的云霞,正缓缓褪去最后一丝金红,被沉沉的暮色彻底吞噬。
公主府中人群涌动,所有人都着一身簇新的正装,分作两列肃立。左边是一百八十名男子侍从,或俊逸挺拔,或清秀娟丽,唯独左侧当中那名侍从,虎口处覆着一层练武之人特有的厚茧,与他温顺的眉眼格格不入;右边亦是同等数量的女侍从,个个姿色各异,眉眼间俱是恭谨,前排一名女侍垂首时,衣袖下不慎露出半截青铜令牌的棱角。众人皆翘首以盼,目光灼灼地望向府门方向,神色里半是期待半是忐忑,长公主已经离开家里整整六年,不知道她是否还认得他们这些旧人?又听说公主归来时还带着个孩子,不知道那位小主子性情如何,好不好侍候?
心思百转间,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那辆描金绣莲的马车,已缓缓逼近府门。
车帘被一双素手轻轻撩开,慕容语首当其冲地跳下马车,头颅高高扬起,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明艳,竟比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还要耀眼。她转身时,目光飞快扫过花月怀中熟睡的睿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敛起所有情绪,冲着府中众人扬声一笑,声线清亮:“本公主回来了!”
花月隔着车窗望见这一幕,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欣慰的笑,她家大小姐,终是真正回来了。
就在此时,一阵极淡的檀香气息,顺着晚风飘入车厢,与吴勇所说的宝德寺檀香分毫不差。
花月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抬眼望去,府门前的侍从们依旧垂首肃立,鸦雀无声,根本辨不出气息来源。
“公主回宫,奴婢等恭迎!”覃安尖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前炸开,刺耳得让人心头一凛。她快步上前行礼,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翻飞,腕间一串暗纹玛瑙手串若隐若现,手串的坠饰被衣袖死死掩住,只露出一点银质的边角,细看竟与令牌上仙鹿纹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她俯身叩拜时,动作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快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花月的目光从她腕间一扫而过,眸色深了深,没说话,只是抱着睿儿,缓缓走下了马车。
慕容语早已被涌上来的侍从围住,她笑着应付几句,便转身快步走到花月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霸道:“夫君,我可是你名门正娶的夫人,旁的妖魔鬼怪你何时要他们离开?”
“公主,安好!”为首男女侍从上前,花月淡淡扫了一眼,她自然是认的这是倾城,惊鸿。
花月应声然后偏头对着慕容语宠溺一笑,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大小姐,你就贫嘴吧!”
慕容语嗔怒的撅着嘴,扬了扬下巴,“放心吧!有我这个护花使者在前,你就可以专心搞事业,至于这些莺莺燕燕,本姑娘应付起来可是手拿把掐。”
“在下拜服!”花月低笑一声,任由她拉着往里走。
路过覃安身边时,花月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覃安依旧垂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点刻意的遮掩,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入夜后,覃安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安神汤,脚步极轻地走进花月的卧房。
彼时花月正借着烛火翻看那本药书,睿儿睡在里间的软榻上,呼吸均匀。覃安将汤碗搁在桌案一角,屈膝行礼的动作恭谨无比,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摊开的书页,那是一本雍国旧朝的医书,上面记载着牵机草的炮制之法。她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似是无意般开口:“公主舟车劳顿,又操心府中事,喝碗安神汤好睡些。奴婢瞧着这书的纸页泛黄,倒像是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公主从何处寻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睿儿,可眼底那点探究的光,却被花月从书页上抬眼的瞬间捕捉。
花月放下书,指尖点了点汤碗,淡淡道:“不过是旧友所赠,解闷罢了。”
覃安垂眸应了声“是”,转身要退下时,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方才府里巡逻的侍卫说,后墙的角门处,好像有野猫出没,闹出些动静。奴婢已经让人去加固了门栓,公主不必担心。”
这话听着是禀报琐事,可花月却留意到,她提及“角门”时,指尖无意识地扣了扣袖口,那处,正是白日里她腕间手串坠饰藏着的位置。
花月端起安神汤,用汤匙轻轻搅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都往覃安心头钻:“加固角门是该的,不过府里的侍卫都是旧人,手脚麻利,倒是不必劳烦你亲自吩咐。”
她抬眼,目光落在覃安扣着袖口的手指上,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对了,你方才问我这本药书的来历,说起来,赠我书的旧友,当年就住在宝德寺附近的别院,最爱燃一种檀香,清冽得很。那香里掺了牵机草,闻久了,能让人分不清虚实。你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可闻过那种味道?”
覃安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即垂下眼睑,恭顺回道:“宫中香料繁杂,奴婢记不清许多了。”
花月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呷了一口汤,看着她退出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冷了几分。碗底沉着的药渣,分明是牵机草的碎屑,这碗安神汤,哪里是安神,分明是要乱人心智。
第二日清晨,花月起身梳洗,覃安捧着叠好的外袍候在一旁。
她手脚麻利地为花月系好玉带,目光落在花月随手搁在妆台上的鎏金令牌上,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待花月转身去看铜镜里的衣饰是否合身时,覃安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令牌的边缘,却又猛地顿住,转而拿起一旁的梳子,笑道:“公主的发髻有些松了,奴婢帮您重新挽一下吧?”
她的动作太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看花月的错觉。
可花月从铜镜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任由她挽发,慢悠悠开口:“这令牌跟着我有些时日了,上面的纹路都快磨平了。覃安在宫中待得久,可曾见过类似纹饰的物件?”
覃安挽发的手顿了半瞬,随即力道均匀地绾起一缕青丝,声音柔和无波:“宫中的珍玩虽多,却没见过这般别致的。想来是公主的私藏,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