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吓得哇哇大哭,裤脚渐渐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祁玉又道:“你与他穿着同色道袍,还敢说不认识?”
道童忙收了哭声,颤声道:“他是吴任,也是孙涛……是个大坏人,死了也是恶人有恶报。”
孙涛?祁玉脑中一震,再细看那面容。即便蜡尸仿造略有修饰,那独有的眉骨、下颌线条,以及颈侧那道标志性旧疤,与当年剥皮案卷宗里的孙涛,分毫不差。他低呼出声:“真的是他!他早该化为枯骨,竟被人炼作蜡尸,藏在这瑞兽道具之中。”
塔前祈福的人群早已乱作一团,“邪祟作祟”“死囚还魂”“猛鬼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祁玉当即回身,沉声喝止,命差役严控现场。
花月却望向塔后转盘与石台上的脚印,指尖捻起一点轴芯处的腐草气,与鹿腹空膛中的气息一模一样,眉目冷沉:“速取寒玉盒,封裹蜡尸与周遭浆液;鹿骨、钢丝、转盘,一并敛入丹房查验。
再循石台上的脚印追查,封锁玄女塔周遭山道,彻查所有人懂得此技艺之人,包括戏班,杂耍,香烛店,药店,医馆。
但凡有炼蜡痕迹、与这转盘机关有关者,一律扣押!”
差役领命而去,将很快蜡尸,转盘、钢丝亦被仔细敛入锦盒,几名差役循着脚印,往山林方向追去。
花月正要转身登坛,与清玄对质,侍女惊鸿已快步走来,敛衽低声禀道:“主子,塔中弟子已备好偏殿,清玄上仙请您先安置。他说,蜡尸一案,会令塔中执事全力配合官府彻查,绝不徇私。”
花月眸光微沉,扫过高台之上依旧立着的清玄身影,那人袖手而立,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塔后老槐树的方向,周身的冷雾却比烟火更浓。
她淡淡颔首应下,随惊鸿往塔内走去,路过那疯妇时,刻意放慢脚步,见她死死攥着白玉簪,目光先黏在塔后的槐树与石台方向,又猛地转向高台的清玄,眼中满是复杂的惧与恋,指尖掐进了掌心,那支玉簪的样式,竟与清玄发间的那支,分毫不差。
夜深人静,花月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树影斑驳,祁玉走过来,替她揉着太阳穴,“阿月,你定是在想那疯妇。我已让人查过,她名唤苏怜儿,本是本地红绡戏班有名的名伶,三年前突然疯癫,便日日守在塔前。
疯癫前,她是玄女塔最虔诚的香客,传言对一个男子一见倾心,只是大婚之日,新郎坠马而死,报官勘验后说是意外死亡,从此以后她疯癫了,且日日穿着喜服应该是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天。”
花月眸光一凝,“她新郎死了她即使痴情应该守在坟塚,为何会日夜守在九天玄女塔前我觉得这绝非偶然。她定是见过什么,是唯一的活口,暗中保护她,她是关键另外我觉得我们该去县衙找找关于她新郎之死的卷宗。”
曾氏那个案子糊涂官屈打致死,难保他手下人不会勘验有误,她总觉得新郎之死有疑点。
正说着,惊鸿走了进来,她脸露出疑惑,花月问,“什么事?说吧!”
惊鸿说,“公主据逐影阁来报,凡是来到九天玄女塔的人不管再凶残跋扈的人回去都会变成人美心善的人,你说这塔是不是真的有神仙保佑才能引人向善。”
花月接过送来三国失踪女子的卷宗,闻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花月仔细翻看卷宗却大笑失踪女子只有十来人,俨然和那么多人皮对不上。“还有呢?”
惊鸿又道,“没了,就这些都是费了好大功夫,他们皆是穷苦女,而且都来过玄女塔,最后皆在家中消失,家人皆称女儿化蝶成仙。而且奇怪的是每当官差查房,她们都闭门谢客,骂到他们的女儿没有失踪。”
“继续追查,特别是金钱往来。”
惊鸿走后花月目光仿若凝在失踪间隔,皆是七到十天还有蝴蝶这几个字眼上。
“蝴蝶?”祁玉眼眸一亮,“你可还记得我母亲?义父说她离世时化作飞蛾,如今想来,异曲同工。”
花月颔首,“飞蛾与白蝶极易混淆,非有心人难辨。那些所谓的化蝶,不过是凶手的障眼法。”
“如此说来,母亲的案子,玄阴教也脱不了干系。”祁玉眸色沉郁,“为表诚意,塔里香客名录我已誊抄一份。”
花月接过名录,朱笔圈点排号,又吩咐惊鸿:“加派人手,护着苏怜儿,寸步不离。”
接下来几日,花月日日按时礼佛,举止端庄,清玄见她“诚心十足”,应允她暂住偏殿,还时常亲自为她诵经祈福。流萤待她温和,却对塔中诸事守口如瓶。唯有苏怜儿,日日守在塔中,见着清玄便躲,见着花月却会偶尔凑上前来,低声说“小心……水……鱼……”,话未说完,便又疯疯癫癫跑开。花月将这些记在心里,与祁玉商议:“她提的水和鱼,定与暗河有关。”
五日后,吴谋归来,带来余江县县丞的卷宗与苏怜儿的家世记录。花月翻看卷宗,指尖骤然顿住:犯人孙涛,云陵郡余江县人,祖上世代为医,家道中落后做驻颜美容师,手法精妙,能改容修复疤痕,名动一时。
十年前为知府小妾修复胎记失手,酿祸致死,慌乱中剥去死者面皮,被判斩立决。其育有一女名孙颖,在他行刑后,随母离世,不知所踪。
卷宗中夹着一张孙涛画像,白衣墨发,面容清俊,仙风道骨。祁玉抬手蒙住画像上的胡须,“你看。”花月眸光骤缩,“好面熟!可她是女子身,孙涛是男子,年龄也对不上。”
“孙颖若在世,如今二十有余,加上面容这都与流萤年龄相仿。”
祁玉道,“苏怜儿三年前疯癫,是因为亲眼见着新郎坠马而死,而玄女塔是他们定情的地方,所以她和案子没有关系只是偶然。”
线索渐渐串联,恰在此时,追云进来禀报道,“找到珠鳞鲛鲤了它在后山天池里,那里有人把守,而且我在天池处发下了言有止捕鱼那口井处的榆树叶而天池处没有种榆树足以证明它们相通。”
花月见追云用一口小缸,缸中游着两条五颜六色的鱼,身似鲛,鳞片泛着珍珠光泽,花月走近,见鱼儿争食缸中碎肉,转头问祁玉:“这鱼的产卵周期,可是七到十天?”
祁玉颔首,“正是。此鱼栖于暗河,喜食生肉碎骨,转换性别还需活人之血与沉星砂。”
“公主吃饭了!今日备了您爱吃的鸡,虽是素鸡,可也还是鸡。”倾城在门外轻声唤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连日查案,公主与祁公子昼夜不休,他只能变着法子把素斋做得精细些,哄着二人用些。
“你说什么?”花月骤然顿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吃饭了?”倾城茫然应声。
“下一句!”
“素鸡也是鸡。”
话音刚落,花月眼眸骤然亮如寒星,转头看向祁玉,语气笃定:“我知凶手是谁了,也能找到苏怜儿的夫君,只差实证。”
“立刻提审小道童,他说了谎。”两人异口同声,冷冽的声音在廊下掷地有声。
倾城与追云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明白一句寻常话,竟让案情瞬间峰回路转。
差役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慌慌张张折返,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公主,祁公子,那小道童……死了!死得诡异得很!”
花月与祁玉心头一沉,快步赶至偏殿。殿门一推,一股冷冽的蜡气混着淡淡的药腥扑面而来。
小道童孙念跪坐在殿中蒲团上,双手合十,垂首闭目,乍一看竟如打坐入定的小仙童。可细看之下,他周身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暗褐蜡衣,口鼻被蜡层严密封死,脖颈处蜡光微凝,连一丝呼吸的缝隙都无,整个人如一尊被精心浇铸的小小蜡俑。
“他、他这是……自己封蜡赎罪了?”一名差役失声低呼,只觉脊背发凉。
花月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悬在蜡衣上方一寸,寒气逼人。她以银刀轻轻划开孙念唇间的蜡层,细观之下,气道口沾着几点极细的蜡珠,指甲缝里亦嵌着细碎的蜡屑,指节因用力挣扎而泛白,甚至有几处指甲翻卷的痕迹。
“不是自封,是被杀。”花月声音冷得像冰,“蜡层精准封口鼻,手法与孙淼蜡尸同源,却更利落。凶手逼他跪坐合十,再以蜡封身,伪造成‘畏罪自封’,既灭口,又误导我们。”
祁玉环顾四周,殿内整洁,地面无痕,连一滴蜡泪都未见,不由皱眉:“现场无脚印,无工具,凶手如何近身封蜡,又不留痕迹?”
“用的是冷蜡速凝之法。”花月指尖捻起一点蜡屑,“此蜡遇风即凝,凶手不必近身,只需以细管或特制蜡筒,隔空喷蜡,精准封喉,自然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破绽。”
她抬眸,眸光冷冽如刀:“凶手不仅懂炼蜡,更懂人心,也懂官府查案的逻辑——他要我们以为,孙念是因作伪证愧疚自封,把一切推给‘道童畏罪’,彻底洗清自己。”
花月未再多言,只沉声道:“传仵作,将蜡尸碎块尽数取出,重新勘验。”
寒玉盒被打开,一块块裹着暗褐蜡层的尸块被小心取出,拼回原本模样。花月手持银刀,细细刮开蜡层,从眉骨到下颌,从肩颈到指骨,一寸寸比对,又取来当年孙涛的卷宗画像,对照着尸身骨相、旧疤。
她指尖抚过颈侧那道刻意仿造的旧疤,眉峰微蹙,又将尸身右手抬起,刮开指尖蜡层。只见那食指指腹粗糙,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指节粗大,绝非养尊处优之人所有。
花月眸光一凝,翻开盘中卷宗,指着一行记载:“孙涛,人称美容圣手,面如冠玉,十指纤细如葱白,不事劳作,唯擅针砭敷面之术。”
她抬眼看向祁玉,声音冷定:“卷宗写得明白,孙涛十指纤细如葱白,而这具蜡尸,食指粗糙,老茧深厚,分明是常年操劳的之手。再看骨相,虽刻意仿得与孙涛有七分相似,却少了他那份阴柔棱角,颈侧这道疤,亦是后期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