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众人还只当是她抢功,毕竟她手下冷面女官黎塘,本就以断案如神闻名。
可此刻亲眼见她亲自动手验尸,众人才算真正明白:他们的公主,从不是只耽于风月的废物,而是能为民做主、铁面断案的青天。
白布揭开,露出里面一副骸骨。
皮肉早已朽尽,只剩森森白骨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青,颅顶处赫然一道狰狞的裂痕,与卷宗上“头先着地、脑浆迸裂”的记载分毫不差。花月蹲下身,指尖悬在骸骨上方,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骨节,神色冷得像冰。
只见那颅骨、肋骨、四肢骨上,竟遍布着细密的暗黑色斑,那是剧毒入血、侵蚀骨髓后才会留下的死色,绝非寻常坠亡该有的模样。
“不是坠马。”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毒杀。”
“当年的仵作何在?”
花月的声音冷冽如冰,在空旷的义冢间回荡,压过了夜风呜咽。
秦师爷浑身一哆嗦,忙上前回话,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回、回公主……当年的仵作,姓王,半年前……已经病死了。”
花月指尖在骸骨上轻轻一叩,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病死?”她抬眸,目光如刀,直刺秦师爷,“还是被人灭口,死无对证?”
秦师爷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
花月直起身,目光扫过义冢沉沉夜色,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带我们去红绡戏班。”
秦师爷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戏班与命案有何干系,却不敢多问,只连连应声:“是、是!下官这就引路!只是那里……闹鬼多年,寻常人不敢靠近!”
花月唇角那抹冷峭弧度更甚,声音清冽如刃,在夜色中掷地有声:“闹鬼?我偏要做那捉鬼之人。”
祁玉护在花月身侧,眸色沉沉:“阿月怀疑,红绡戏班与此案有关?”
花月瞥了眼棺中带毒的骸骨,淡淡道:“顾清辞生前常去红绡戏班听戏,苏怜儿又是那里的头牌……这桩毒杀案,总该从最亲近的人查起。”
秦师爷心头一寒,再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加快脚步在前引路。一行人熄了火把,踏着月色,匆匆往城中红绡戏班而去。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荒冢,仿佛有细碎的呜咽声,在暗处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们。
朱红大门锈迹斑斑,门口贴着黄底红字的符纸,风一吹簌簌作响。檐下一个花白老头正蹲在地上烧纸,纸灰卷着火星飘上半空。
秦师爷颤颤巍巍上前,声音发紧:“老姜头,把门打开。”
老姜头茫然转身,枯树皮似的手拢在耳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秦师爷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几分惶急:“上面来人了,要重查旧案!把门打开!”
老姜头抬眼扫了一眼花月一行人,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没再多问,只是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里面……你们不怕?”
秦师爷急得额角冒汗,忙高声道:“不怕!快点打开,出了什么事我们后果自负!”
老姜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捏着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啪嗒”一声脆响,锁芯弹开。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他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悠长呻吟,一股尘封的霉味与淡淡的脂粉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戏台高台依旧矗立,红色丝带在风里翩跹,恍若戏子垂落的长袖。风声呜咽,缠上丝绦,竟似鬼魅低嚎,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门慢慢合上,期期艾艾的戏曲声音传来。
花月一行缓步走近,祁玉一如既往,一手按剑,一手紧紧牵着她,将她护在身侧。
老姜头摸出三注青香,就着残火点燃。火星刚明,只一瞬便“噗”地灭了,可香灰仍簌簌往下掉,仿佛那香从未真正燃过,只凭空落了一地灰烬。
旁边两个衙役——赵二和李三,本是当地人,见状腿肚子直打颤,牙齿都在打磕:这戏班的邪性他们最清楚,老姜头的香,从来就点不燃,这里的鬼,不受人间香火。“不要闹事!不要闹事,他们是好人。”
老姜头突然对着空荡的院子低喝,声音沙哑又急促,像是在安抚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二和李三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只觉后颈凉飕飕的,连呼吸都不敢重。
花月眉峰微蹙,目光扫过院角枯老的槐树,淡淡开口:“红绡戏班还有什么人?”
秦师爷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公主,自打苏怜儿出事,戏班就散了。如今除了守院子的老姜头,就只剩一个哑婆子,在后面柴房烧火。”
“当年除了苏怜儿,还有谁是戏班台柱?”
秦师爷脸色一沉,低声道:“还有一位柳如烟,唱旦角,与苏怜儿并称‘双姝绝璧’。只是……她在苏怜儿出事前半个月就死了,对外说是自缢,草草埋在这院子后面,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
花月指尖微顿,冷声道:“去后面看看。”
老姜头佝偻着身子慢吞吞转身,临出院门时头也不回:“你们随便看,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了。”话音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斑驳的朱红门外,只留下满院死寂,和风中缠缠绕绕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