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葬已过,众人启程往泉州,现在不是上诉的时机,秦珍珠已从秦香莲嘴里知道了此事全貌,她也震惊于世界上有如此罔顾人伦的儿子。
秦珍珠叹:“我算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那类女儿,心胸狭窄,不肯宽宥,至今不愿见我亲娘,却原来竟有此等败类,杀妻灭子寻常见,亲娘亲爹不放过的,太过罕有。”
这一路到泉州秦珍珠掌舵,秦香莲同她倾吐心声:“姑母,不瞒你说,见到阿舅见到大家被恶毒杀害,我想去东京告御状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他怎么能逍遥法外,可我还有两个这样小的孩子,我若遭难,他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还小,还离不开母亲。
她不能够这样冲动,因她就算一直瞻前顾后考虑得尽可能周详,还是没能避开这回,避无可避。
米率离开之前劝她说:“秦娘子,天家威严,你无权无势,如何抵抗?”
话讲得这样残酷,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却是血淋淋的事实,他将死亡横亘在她的不归路之上来劝她不要冲动地迈向死亡。
米率要去前线,他张口想要表达自己的规划,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倘若能做到,秦娘子自然有见到的那一日,倘若做不到,就更不必说。
今日因为势弱,保护不了在意的人,不得不劝她忍气吞声,米率心中何尝不煎熬,便不为秦香莲,为自己,为日后不必再身处此种处境,向上爬也是必要的。
忍一时易,忍一世岂非窝囊废,米率受不了这个气,什么皇亲国戚,此等大仇,他要让伤害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就算杀不死,也要咬下一块肉。
米率的决心秦香莲见不到,但他的话她是听得进去的,谁说的话她都听得进去,偏人生总是知易行难。
所以秦香莲还是忍不住对秦珍珠这么讲,秦珍珠同情地摇摇头:“香莲,遇难的不仅是你的阿舅,还是那陈世美的亲爹,你阿姑都不说进京告状之事,他们终归是一家人。”
秦香莲更是摇头:“姑母,你不知道,阿姑是怕我和阿舅一样死了,她不是不恨,她是没办法。”
那天守灵,她把孩子们劝回去睡了,独自一人返回灵堂,听见何氏对陈跛子说:“……要怪就怪我,香莲和孩子总是无辜的,那畜牲六亲不认,下地府再请后土娘娘做主……”
秦香莲听了几句,又听不见了,其间若有若无,如鬼泣一般,骇人听闻,天本就冷,她一时间如堕入无间地狱,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才听一会儿墙角,孩子们就又在睡梦中哭醒了,秦香莲也就没有再听,匆匆离去了。
自那日以后,孩子们总夜间惊梦,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必须在秦香莲身侧才能入睡,就连秦香莲自己,也时常汗流浃背的醒来,好像有鬼在自己耳边念着他姓沈。
沈岚萍,这个姓名被反复咀嚼,与陈世美并列。
秦珍珠一时再讲不出什么安慰或者建议的话,只能寄希望林氏施压后,泉州市舶司能对失去能工巧匠这件事做出一定反应,尽可能震慑那无法无天的公主与驸马,庇护这群可怜的孩子们。
米率也对都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请他庇护秦香莲母子,但都监无能为力,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甚至若不是米率自请去边关,他很有可能不得不贬斥他,不仅仅打顿军棍了事。
米率救人是都监的仗义出手,米率受的军棍是都监择清自己向公主卖个好的政治手段,一早知道是公主本人所为,或许……他不会趟这趟浑水。
无论如何,现在人救了,救人的米率也放走了,再多的,都监私下探视时安抚:“米二,你以为他们如何那样迅捷地寻到秦娘子母子,军中耳目众多,我不能为你所求不顾众将士性命。”
米率只能趴在床上谢都监恩典,承诺等伤好后立即离营,不为都监及大家再添什么麻烦。
都监投桃报李,称不会为难米大。
如此维持表面的上下相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