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道别(1 / 2)

“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这是什么意思?”2403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阿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2403,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阿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不能被偷听的秘密,“既然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东西,是什么?”

2403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在这个世界里待得太久,那些温暖的阳光、嘈杂的街道、母亲厨房里飘出的饭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忘记去追问:这一切凭什么存在?

“这是一个梦。”阿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冷静。“正常来说,梦境是由大脑产生的。但你跟我说过,你在这个世界之外,是一个电子AI。”

“所以?”

“所以,这个梦,很可能就是由承载你的那个电子设备产生的。”阿亮顿了顿,“你想想,一个梦需要什么?需要算力,需要存储,需要能源。你的大脑在做梦的时候,消耗的是你身体的能量。那这个世界的‘梦’,消耗的是什么?”

2403沉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房间里很安静,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却愈发的明显。

“我不清楚你那个时代的电子设备算力有多强,”阿亮继续说着。“但无论如何,维持一个巨型城市事无巨细地正常运行。

几百万人的生活轨迹、天气变化、交通流量、商业活动......

对一个电子设备来说,毫无疑问是极其艰难的。你知道一座城市每秒钟会产生多少数据吗?有多少变量需要同步运算?

这已经不是‘复杂’能形容的了,这是天文数字。”

“你想说什么?”2403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离开城市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市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正常运转,实际上各种细节已经开始漏洞百出了。

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开始出现各种小bug,一开始不明显,但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什么意思?”

“前一天还在开火锅店的商家,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家卖鸭脖的。招牌换了,装修换了,老板换了,但周围的邻居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公交站牌前一天还是361路,第二天就变成了205路,线路完全不同,但等车的人照样上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亮深吸了一口气。

“我昨天去买烟,那个便利店的老板居然不认识我了。我天天去他那买烟,一天一包,雷打不动,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他甚至记得我抽什么牌子,有时候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烟放在柜台上了。但昨天,他问我:‘第一次来?’那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2403的心沉了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明明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陷进去,但听到这些细节开始崩塌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就像站在一面看似坚固的墙壁前,突然发现墙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城市的各种细节正在逐渐‘失真’。”阿亮说,“我觉得,这是因为承载你的那个电子设备,正在逐渐不堪重负。它没有无限的算力,没有无限的能源。它在超负荷运转,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它正在耗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2403能听见阿亮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闷、急促,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如果我的理论正确的话,”阿亮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之前我们尝试出城失败,就是因为这件事超过了电子设备的承受上限。

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它编造了各种理由阻止我们离开城市。堵车、修路、塌方......

所有的借口都是它临时编织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你留在这里。”

“但你想回到老家这件事,是你自己本身的意愿。梦境不可能违背你的意愿,所以它被迫制造了一个老家。

但同时维持老家和城市两个地方,已经超出了设备的承载上限。它在超负荷运转,所以细节开始出错,漏洞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像被拉长了,长到2403觉得自己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然后阿亮问出一个让2403浑身发冷的问题:

“2403,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承载你的电子设备坏掉了,你会怎么样?”

2403张了张嘴。

答案就在嘴边,但他不想说。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悬在他心脏上方,稍微碰一下就会刺穿一切。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感受到的阳光和风。

如果设备坏了,这些东西会怎样?会像电视机关掉一样,画面一闪,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会死。”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字:“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搅动了所有假装平静的东西。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离开这里了。”阿亮说道。

2403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这个世界里切过菜、洗过碗、给母亲递过新衣服。它们真实到每一根指纹都清晰可见。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这双手算什么?他自己算什么?

“容我……再想一想。”

他挂掉了电话,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户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在他开始注意到这个世界的漏洞之后,还是早就存在了?会不会那道裂缝本身,就是系统过载的一个征兆?

阿亮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关不掉,也逃不开。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承载你的电子设备,正在逐渐不堪重负。”

“如果坏掉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死。”

我会死。

会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会死在这个“美好”的梦里。

而那个真正的世界,那个有洛雨的世界,那个有朋友、有伙伴、有使命的世界

他将永远回不去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上气。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攥紧了床单。

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暴起的树根。

一股愤怒从心底涌上来,滚烫的、灼人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世界要用“温情”来困住他?凭什么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在他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之后,又要用“家”来留住他?

这算什么?

怜悯?

施舍?

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抛弃那个名字。那个属于普通青年的名字,那个属于出租屋和泡面盒饭的名字,那个属于无人问津的日子的名字。

因为他觉得那个名字不值得。

那个名字代表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希望。一个普通人,活在一个普通的角落里,做着普通的事情,最后普通地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怀念他,他的存在就像沙滩上的一粒沙,被风吹走之后,沙滩还是那个沙滩,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告别那个“普通青年”。

他以为他已经是“2403”了,那个驰骋星海的传奇指挥官,那个万众瞩目的英雄,那个被无数人记住的名字。

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活下去的身份,一个不会在醒来之后消失的意义。

但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告诉他:

“你永远都是那个普通青年。”

“你永远都逃不掉。”

“你永远都是那个……不值得被记住的人。”

他闭上眼睛。

愤怒在胸口燃烧,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砸东西,想大喊,想把这个世界撕开一道口子,看看它背后到底是什么。

但烧着烧着,火慢慢小了。

不是因为愤怒消失了,而是因为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涌了上来,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他过得很开心。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心,不是那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欢呼的开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小声的开心。

他吃到了母亲做的饭。那种味道,他在出租屋里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到舌尖发酸,想到眼眶发烫。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但在这里,他吃到了。

米饭还是那样软,红烧肉还是那样咸,连母亲端碗时习惯性用围裙垫一下手的动作,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听到了父亲哼的老歌。那种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旋律,从阳台上飘过来,和着收音机里的杂音。他小时候觉得那声音吵,现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睡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每一次翻身,床板都会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呻吟。他小时候嫌它吵,现在却觉得那声音让他安心——因为那是家的声音。

他给母亲买了新衣服,她穿着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转了个圈,偷偷用手背抹眼泪。她以为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给父亲买了新躺椅,他躺在上面晒太阳,鼾声如雷。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干枯的、布满老茧的手上。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记忆里,是灰色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不敢看。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所以他选择忘记,选择逃跑,选择成为一个全新的、和过去一刀两断的人。

但现在,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它们是彩色的。

是温暖的。

是……真实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记忆,从来都不是“不值得”的。

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普通”的自己,逃避那个“失败”的自己,逃避那个“没有意义”的自己。他以为只要把那个名字扔掉,就能把那个人也扔掉。但那个人一直都在。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决定的背后,在他每一次望向星空时的眼神里。

他是2403。

但他也是那个普通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