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的中心,是一座倾颓华盖的轮廓,宛如倒置的“战车”,但其上盘踞着一团无法界定形状的浓郁阴影,阴影边缘不断蒸腾出仿佛拥有生命的粘稠黑气。
黑气如触须般向下蔓延,缠绕住画面下方一条匍匐于泥泞与碎甲之中、鳞片黯淡破损的龙形生物。
那龙仰着头,并非朝向天空或光明,而是朝向倾颓战车上的阴影,姿态似是臣服,又似在承接那流淌下来的黑暗。
整幅画面线条锐利而压抑,色调沉郁,在“识别”与“援引”的主题之下,翻滚着一股冰冷、邪异的不祥气息。
陈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凝视着这幅拼合而成的诡谲绘卷,一股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
那画面中弥漫的黑气,竟让他血脉深处泛起一丝微弱却冰凉的共鸣,仿佛遇见了同源却更加污秽不详之物。
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直觉性警惕攥紧了他的神经——这并非光明的预言,而是一个沾染着深渊气息的邀请,或警告。画中那破碎的龙与倾颓的战车,明明勾勒出“扶起尘泥”的意象,却为何让他感到如临深渊?
“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陈阳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眼前这绝非澧以往的占卜风格。这究竟是预先布好的局,还是自己刚才打乱牌阵引发的、连澧都未能控制的意外?
“你委托我寻人,我履行约定。”澧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沙哑干涩,像沙砾摩擦,“若你不信命途所示……便忘了它吧。”
那语调里透着一股近乎枯竭的平淡,没有波澜,却让人无端联想到燃尽的薪柴。陈阳紧紧盯着面具后的阴影,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回那幅邪异的卡牌绘卷上。既然澧给出了“寻人”的指向,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拆解这晦涩的“预言”。
如果“寻人”是目的……
他的视线扫过画面中央那倾颓的、被不祥阴影笼罩的“战车”。
这会是象征他自己么?一个掌控着恶魔之力、却仿佛背负着某种腐朽宿命的“主宰”?
而那条深陷泥泞、鳞甲破碎、却被战车阴影的黑气缠绕的龙……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一条坠落尘泥的“龙”?一个落魄却仍具潜力、甚至可能与“龙”相关的存在?
交易城内藏着一条龙?或是拥有龙之血脉、力量、抑或代号的存在?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排除了巨型魔物的可能——那太显眼了。一个隐藏的、落魄的、需要被“发现”甚至“打捞”的个体,可能性更大。
但为何联系彼此的是那种污秽的黑气?这暗示的是一种黑暗的共鸣、一种非正统的救赎、还是一种……污染与绑定?
陈阳的眉头越锁越紧。这幅画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只抛出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谜团。它不像指引,更像一个烫手的警告。
最终,陈阳还是决定追问下去:“这个人,具体在什么地方?”
澧的面具微微转动,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陈阳,落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他的声音更加干涩,像是磨损的磁带在播放一段既定的启示:“光辉之城的暗面,浮华倒影的沉疴。那里砌墙的砖石,浸透着汗与锈;那里流通的空气,沉淀着灰与梦。你若寻那自高楼坠落的星骸,便去大厦倾倒后,无人清理的瓦砾之下。”
“翻译过来就是交易城的贫民窟。”陈影言简意赅地切中了核心。
“他有什么特征?我该在怎样的情形下找到他?”陈阳不放弃地追问。
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向卡牌绘卷中那条陷于泥泞的龙。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叹息:“寻找……不再握剑的手,仍在凝望的眼。当生机如同腐败的果实,被弃置于连月光都绕行的角落,便是暗影垂询之时。”
“意思就是,在某个快被遗忘的旮旯里,找到一个差不多快死透的家伙。”陈影再次提供了毫无诗意的直译。
陈阳将这晦涩的指引与脑中破碎的龙影、污秽的黑气联系在一起。一个在高处坠落、于最肮脏的底层等待腐朽的“星骸”……这画面让他心中那模糊的轮廓,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
陈阳抬头望向天际,远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沉沉地压向城池。
“看来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
在某条被两侧歪斜棚屋挤压得仅剩一线天的肮脏小巷深处。
一个男人,像一具被遗弃的损坏木偶,斜倚在一座由腐烂菜叶、破布和锈蚀金属堆成的垃圾小山旁。
嗡嗡作响的蝇群,如同嗅到衰亡的黑色雾霭,贪婪地缭绕着他,试图从这具近乎静止的躯壳里榨取最后一点生机。
他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腐臭凝滞的死寂。
一个浑身脏污、仅用破布蔽体的孩子,像只胆大的老鼠,蹑手蹑脚地靠近这具“尸体”。
孩子的手毫无顾忌地在他身上摸索、翻找,最终从男人腰间扯下一个黯淡的银质小物件。
“嘁,就这?能换半块黑面包不……”孩子嘟囔着,正准备从这“宝地”爬开。
“嗬……哈哈……哈哈哈!!!”
那“尸体”陡然爆发出一阵嘶哑、断续,却异常响亮的癫狂大笑。
“死人的钱你也敢贪?!小子,你是想替我躺进这堆烂泥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刺骨寒意与疯狂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孩子身上。孩子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连那枚银饰都丢在了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
“滴答。”
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男人布满污垢的脸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如同天穹漏了底,带着蛮横的力道倾泻而下,无情地冲刷着这条狭窄的陋巷,冲刷着堆积如山的垃圾,也狠狠砸在那具终于“活”了过来、却在雨中仰天无声嘶笑的身影之上。
雨水汇成浊流,漫过他残缺的手腕,漫过他身下的泥泞。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角落,一场暴雨,仿佛要将某些早已腐朽的东西,彻底暴露在冰冷的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