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他低头瞥去——昏暗中,一件银质的、早已扭曲变形、沾满泥污看不出原貌的小玩意儿,被他一脚踩进污水泥泞之中。
他毫不在意,迈步而过。
他来到男人身边,蹲下。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打在男人惨白如纸、写满空洞与痛苦的脸上。陈阳凝视着这张脸,仿佛看到了卡牌中那条陷于泥泞、被黑气缠绕的破碎之龙。
他拿出那瓶暗红色的忠诚药剂·改,拔开瓶塞。
他没有立即灌进去,而是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啦的雨声,字句清晰,带着一种沉静而直指人心的力量——他身为【深渊低语者】的特质,以及技能“令人振奋的言语”的效果在此刻悄然发动。
语言于他,本就是能触及灵魂的媒介。而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效果更佳。
“人所渴望的美好,本质大抵相似。”他的话语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却蕴含着奇异的共鸣力,“而降临的悲剧,纵有千百张面孔,内里的绝望,并无不同。”
这清晰的话语,仿佛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拧开了弗洛德意识深处某个锈死的阀门。
泥泞中的身体,忽地震颤了一下。
陈阳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被夺走了什么,我知道你正忍受什么,我更知道……”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同时将药瓶轻轻放在男人那只残存的左手旁,“那被陷进泥里的东西,并未完全死去。它变成了别的东西——比如,复仇。”
“如果你不想就此成为老鼠的食粮,与这片腐烂同化,”他最后说道,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给予选择的机会,“就自己抓住它。喝下去。然后,你才有资格谈论‘奉还’。”
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
只有雨声喧哗。
陈阳的目光落在男人左手上。
他看到,那只本已瘫软的手,手指先是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枷锁搏斗。紧接着,手指猛地蜷缩,手背青筋毕露,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力度抓向泥地,摸索,最终死死攥住了瓶身。
抓住了。陈阳想。
从放弃,到抓住。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与清醒,将瓶口塞向自己干裂的嘴唇,仰头,贪婪地吞咽。喉结剧烈滚动,即使被呛到咳嗽,也死死抓着瓶子,直到最后一滴流尽。
手臂颓然落下,药瓶滚入泥水。弗洛德头一歪,再度失去了意识,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明显了那么一丝。
陈阳静静看着这一幕完成。
药剂已生效,系统界面里,代表弗洛德的好感度数值正从零点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爬升。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不是被施舍的救赎,而是从深渊里自己伸出的、染血的手,抓住了唯一垂下的、可能通往更深处黑暗的绳索。
雨势未减,冲刷着巷子,也冲刷着一枚刚刚被动签订、以绝望与复仇为唯一薪柴的契约。
陈阳没有离开。
他依旧蹲在泥泞中,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检查了一下弗洛德身上最严重的伤口。
忠诚药剂能转化意志,却治不了血肉之躯。
他需要带这个刚刚抓住“生机”的男人离开这里,去找能处理伤势的人——比如那位紫荆棘冒险团的医生,奥萝拉。
“那么,”他看着弗洛德即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间,低声自语,话音被雨声掩盖大半,“让我看看吧……你这从地狱爬回来的火,究竟能燃成什么样。”
他要把这簇微弱的火种,从这片即将把它彻底浇灭或腐烂掉的泥沼里,挪到安全的地方。
引擎在雨夜中低吼,陈阳驾车朝着未开发区唯一的出口驶去。
那道将绝望与繁华生硬割开的高墙,在车灯下逐渐清晰。
若将整个交易城比作一枚被精心摆上展台的果实,那么规划整齐、商铺林立的外环便是饱满光鲜的果肉;权贵云集、骄奢淫逸的内环则是坚硬核心的果核。
而被高墙单独圈禁在东北悬崖边的未开发区,便是这枚果实上一块早已腐烂发黑、流着脓液、被刻意剜挖出来却又无法丢弃的疮洞。
它既是城市躯体的一部分,又是急于被遗忘的病灶,于是只能用“未开发”这个看似中性的标签遮掩,实施一套严苛到扭曲的规则,将其中的生命与绝望一同半软禁。
白天,陈阳为了找到这“疮洞”的入口,费了不少周折。此刻,出口的闸门与守卫岗哨就在眼前。
车刚停稳,窗口便探出一张被雨水打湿半边的、面无表情的守卫的脸。
“出去?”守卫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不真切。
“嗯。两个人。”
陈阳已经准备好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
在他第一次找到这里时,曾用一枚银币的“问路费”,从某个轮值的守卫口中,撬出了这片被高墙圈禁之地的冰冷规则:
1.外来者可单人踏入,但踏进之后,生死祸福便与交易城再无瓜葛。
2.交易城的正式居民严禁入内,除非手持罕见的特许令状。
3.外来者若想离开,须按滞留天数×500铜币的标准支付费用。至于墙内的“原住民”……他们离开这片区域本身,倒没有这般按日计算的关卡。
那守卫当时收了银币,左右瞥了一眼,才压着嗓子补上了最关键的第四条。
“住在这里头的‘原住民’,名字不在户籍册上,自然沾不到城里半点光。可你别以为他们就能自由来去——他们想彻底离开交易城,得结清一笔按年头算的‘停留费’。”守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那数目,够一家子在里头活几辈子了。所以啊,大多数人从生到死,都只能烂在这儿,跟这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弥漫的腐朽气息,“……垃圾做伴。”
因此,当守卫抬眼看了看车内,目光在副驾驶那个只剩半条命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随即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报出价格时,陈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人,一千铜币。”守卫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无声地撕开厚重的雨幕,瞬息的强光将车窗外守卫麻木的脸,以及副驾驶座上弗洛德毫无生气的侧影,映照成一片失去色彩的黑白定格。
守卫对这转瞬即逝的天光毫无反应,脸上雨水纵横,只是又一次清晰报出价格:“两人,一千铜币。”
一千。
陈阳心思电转。按规矩,外来者每日五百。他自己停留不足一天,计五百。那么剩下的五百,只可能算在弗洛德头上——同样按“外来者”、不超过一日的标准收取。
这意味着,弗洛德根本不是这里的“原住民”。他是不久前才被丢进来的“外来垃圾”。
所有关于天价“停留费”的预想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云。陈阳按下心头的盘算,干脆地付了钱。
闸门在粘滞的机械声中缓缓升起,露出外面被暴雨淹没的、通往内环的道路。轮胎碾过积水,驶离这片被圈禁的腐烂之地。
车内重归昏暗,只剩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和身侧男人微不可闻的呼吸。
当务之急,是去找奥萝拉。陈阳瞥了一眼弗洛德。先得让这具残破的身体活过来。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疑问——关于他是谁,被谁所害,又为何被弃置于此——总得等他能开口说话之后,才能慢慢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