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数息,决定伸手接酒,先把台阶下了再说,却不想王晞已经走过来,杨愔瞪了他一眼,腰身微转,便将身前那碗酒转了过去,让裴肃扑了个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都怨你,将自己当做嵇康了?还不快向长史道歉!”
王晞仍是一副皮痒欠揍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晞初来乍到,不知玉壁的规矩,得罪了裴长史,既然正使有名,晞也只能从命!”
说罢一饮而尽,缓缓向一旁倒去,却在半空中僵住,宛如美人显露腰肢身段,他显露的却是文士的豁达豪迈,将酒碗展示给周国将领们看。
周国将领不明就里,或觉得王晞豪爽,有错就认,或觉得长史一言而令齐使赔礼,壮了国威,一时叫好声不绝于耳。
裴肃看着王晞身上的青色袍服,口腔涌上血腥味,恨不得将心中淤血都喷在王晞头上,再骑在他头上狠狠殴打。
这场面,看似是裴肃胜了,齐使退让认输,但实际上却是他败得彻底,若传扬出去,不会是他在齐使面前据理力争,而是裴肃仗着自己是玉壁长史、欺辱齐使,齐使忍辱负重,为了大局而不计较他的小人之心,主动忍让,尽显大国风范。
哪怕说给其他人,裴肃也会被暗中埋怨,毕竟其他士人中分成懂政治的和不懂政治的两种人,不懂政治的,就认为裴肃没有争论到底,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别人都知道齐国使者的险恶用心,但眼下的氛围,让这类人自己来,都不会做得比裴肃更好;
而那些懂政治的人们,更是觉得裴肃太较真了,齐使发癫说怪话?发就发嘛,大家又不是真友国,以前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宣扬国威,哪家的使者没有这么跳脸过,重要的是根据这次外交能得到多少利益、探听敌人情报,而不是在这些无所谓的地方计较。
裴肃也是冲昏头了,听到短歌行的影射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斥责,哪怕要反对,也要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地指出不妥,在这种事情上,风度比道理更加重要,谁看起来更从容、更有大局观,谁就是强者!
事情很快分出结果,让韦孝宽都亲自下座安抚,就说明周国对这场宴会没有安排到位,偏偏还是他这个长史搞出来的场面,裴肃颇为自惭,回到座位后一言不发。
有他在场,韦孝宽也不好针对齐国使者再给予语言上的压力,这里就像是一个辩论现场,语言的魅力尽显其妙,只要裴肃在,万一韦孝宽问出一些犀利的问题来,王晞就能把话题引到裴肃身上,看起来还像是得罪了裴肃,在把他拉入话题、和他拉近关系,实际上是给裴肃上眼药,把他再逗得应激一次,从场面来说,周国这方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
裴肃冷静下来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暗恨道:裴肃啊裴肃,你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只有你听出来王晞的弦外之音了!场中这么多人,怎么就你这么上头呢!
可这也怪不得他,王晞的狂歌太跳脸了,对国家稍有荣誉感的士人,就忍不住起来怼他,哪怕他们自己平时都在骂周国,但这和外国之人羞辱嘲讽是两回事。
裴肃没过多久,便找借口告退,韦孝宽同意了,虽然少了一个帮手,但也在场面上少了一个被齐使调侃的对象。
气氛再度变得和缓,等了片刻,韦孝宽便问道:“说来,不知使者有何重命,要入朝觐见天子呢?”
杨愔看了王晞一眼,王晞笑道:“欲使玉壁的诸位封国公、拜柱国,加官进爵耳。”
周将们喝酒吃肉的手顿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