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军士带到宫中,国家要给他赏赐。”
声音低沉而缓慢,夹杂着不甘,杀气却渐渐消退了,无数紧绷的神经慢慢趋于平缓。
宇文护怒到极致,居然想到了更多:杀死齐使会惹来齐国的埋怨,还会让国内外诟病,自身陷入汹涌的舆论战争中,加之二帝横死、新君亲政在即,对他本人极为不利……
与权力相比,区区近万段绢只是微小的代价,通过各种方式、花些时间就能收回,能稍稍挽回国家的名声,甚至与解决了先帝时期的一个遗留问题,反而对他的名声有所裨益。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就当花钱买名声了。
“将士为国尽忠,赏赐是国家的职责,不牢贵国费心。”
宇文护冷冷道。
李湛轻轻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和惊慌,恰如其优仪的风度:“既如此,倒是我方多虑了。晋公明断识礼,气度非凡,令湛心折不已。待归返上国,湛必将晋公英姿伟略之资、关中太平之景悉数禀明我主。关中有晋公镇守,两国自此便河清海晏,必能长安共好。”
若是刚刚,宇文护会很高兴,可现在他知道这其中无多少诚意,只是嘲讽般的笑了笑,对李湛的奉承感到不屑和无趣。
他望向下方的公卿,此时此刻,这座象征着关中权力中心的巍峨殿堂,从未如此像一个精美的囚笼,囚禁着一群失落的灵魂。
见他们面色复杂,宇文护忽有所动,心中冒出五味杂陈之感:这些人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奴隶,此前他千方百计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但使用的方式是恐惧和压迫,如今承担了某些责任,方才见到一些敬服的神色。
这就是高殷见到的风景么?他就是这么……面对太后、宗王以及晋阳勋贵们的?
国主、天王、皇帝……宇文护一直站在大臣的领域内审视着这个地位,并用先君之遗命,牢牢控制住位置上的年轻人,但在金銮殿下受命的视野,终究和帝位上的风景不同。
皇权到底还有多少神秘呢?
他转头看向宇文宪,见到年轻的皇帝战战兢兢,却仍尽量挺直的腰身、努力绷住的肃穆面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帝党杀之不绝,每个傀儡坐上宝位,也都要反抗于他。
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负起责任,自己能纵横到现在,靠的也是履行先君托付的责任,没有这份委托,他不是晋公,不是大冢宰,只是一个宇文护,谁都护不住的护。
换句话说,当他能够保护所有人的时候,他就不是宇文护,而是……皇帝了!
在这一刻,宇文护突破了迷茫、贪婪、软弱,超越了以往的自己,第一次不是以臣格,而是以国主的姿态在齐人与周人面前展现威严。
他接受了齐使的挑衅,并当面予以处理,虽然不够尽善尽美,但多少有了些人主的风范,终结旧缘、跨越难关的成就感更令宇文护感觉刺激而喜悦,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足为虑。
难怪帝王们都希望做些大事,宇文护忍不住想,自己好像也可以做点什么,甚至可能,会比叔叔当年做得更好。
为此,他甚至有些感激高殷了,若不是他派遣的使者突然发难,自己或许还没一个机会解决此事,他的突发奇想,正给自己开辟了一条收买人心的途径。
在这个年轻的齐主身上,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他学习。
在宇文护的身后,年轻的周主瞪着晋公的背影,双手放在膝上,十指深深掐入肉中。
他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