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斛律光率军回到晋阳,见到身着鲜卑圆领红袍的至尊,心中百感交集。
至尊和先帝真是愈发相似了。
不是相貌,而是气场,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逐渐张扬,有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权利对人的改变还真是恐怖,将当年的儒生改造为皇者,又把骄傲的自己扭曲成如今的谦卑模样。
斛律光不敢再往下深想,在他之后,斛律武都、李崇义等武将皆行礼跪拜,高殷微微点头,轻轻抬手,无形中似乎有种巨大的力量宽赦他们的膝盖,将他们稳稳托起,令众将受宠若惊。
时隔多年,这是斛律武都第三次正面和高殷打交道,上一次是在高阳王的府邸里,他喝醉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丑;再上一次,则是在三年前的家宴上,那时候的太子唯唯喏喏,完全看不出现在的霸者气象,如今时移势易,让斛律武都感慨不已。
中间偶尔有在府中见过至尊,但他不是主角,印象也不深刻;或许他这辈子在高殷面前,都无法做一个主角了。
他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埋下,任由高殷检视,高殷环览诸将,先将目光放在斛律光身上,笑道:“明月,汝似乎给朕带来了好礼物。”
“至尊天威神在,诸事顺利。”斛律光捧着一个匣子,交给近侍,近侍恭敬地呈上来。
里面透着些许血腥味,侍者将其打开,是被处理过的头颅,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色,高殷一眼望去,正是娄定远。
“好久不见。”
高殷微微点头,斛律光颤了一颤,侍者将盒子拿走,只见高殷面色谦和,笑容可掬:
“就知道明月不会让朕失望。将来什么打算?就这样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做一个富家翁?”
“……臣不知。”
斛律光心中想起千百种答案,最后想起了父亲的嘱托,决定坦率一些:“臣是一介武夫,半生活在战场,若至尊不弃,愿作一小卒,为大齐开疆!”
高殷鼓掌大笑,不作任何回复,笑得令斛律光心中有些发毛。
笑声渐渐停止,见斛律光身上还缠着白布,高殷忽然有些愧疚,缓缓道:“明月守孝也有一年了吧?”
“……一年、一月、十四日。”
斛律光的声音变得飘忽,似乎夹杂着些许愤怒与懊悔。
“咸阳武王翼成王业,忠款之至,他的离去,是国家的损失,朕也很心痛。”
你心痛?你心痛吗?!提及父亲,斛律光心中生出更多的愤怒,却又被无来由的无力感所吞噬。
这怪不得至尊。四百一十一日的时间,他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任谁在至尊的位子上,都会这么选择的。
甚至于至尊给他们家族留了面子和骨血,只逼死了他父亲,把家族的根基留下,否则就按照他们的罪过,哪怕全族处死、流放,也丝毫不过分!他甚至还要感谢至尊,当初愿意保下他一家,否则现在,不是和贺拔氏一样被连根拔起,就是和尉氏一样,在佛寺中哀声动地!
自己现在还能出来任职,甚至带兵平叛,就已经是至尊宽宏大量的证明了,若是自己率领军队,响应娄定远……
斛律光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断提醒自己:前尘往事莫再提及,如今的自己,只是至尊麾下的一名下将。
这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重生,他要牢牢把握,要出人头地,洗刷父亲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