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齐国整顿军马,以征西将军斛律羡为左军,率领三万步骑军齐子岭,广武王高长弼、牒云吐延、叱门驼、贺葛伐力等将率三千百保鲜卑精骑,向北进入草原与木杆可汗会合,皇帝高殷则亲自率领三万军队从晋阳出发,屯驻在龙头城,同时派出王晞为使者,前往长安宣告开战。
由于早些时候,边疆就已经和玉壁的韦孝宽多次发生冲突,因此前线一直在调动军队。
加上此前河西役徒需要安顿,虽然周国与齐国互相派遣使者,但这种级别的人口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白白送回去,所以这段时间,从高王堡到晋州,物资和人员的调动十分频繁,周人一开始还会惊诧,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这不在韦孝宽的安全范围内,或者说,韦孝宽一直都处在不信赖齐人的巨大不安感中,正是这种病态一般的谨慎让他守住了玉壁,守到了周亡,也发现了齐国此刻不同寻常、蠢蠢欲动的兵势。
韦孝宽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向长安上报,言齐国多动刀兵,或有大动作。
长安的领导当然是宇文护了,他倒是看见了这份奏疏,但或许是对高殷的轻视,抑或是心中对于不要再生事端的期盼,总之宇文护也没有太在意,而是要韦孝宽拿出证据。
韦孝宽当然没办法,直到齐国的兵锋直抵城下之前,他都不能确信齐人要入侵,现在的特务工作没有以前那么好做了,新上位的齐主似乎对这方面极为敏感,也可能是被此前许盆遇刺的事情刺激到了,据说是有一队号为宪兵的队伍入驻了高王堡,建立了什么宪兵支部,对上下各级的将兵进行出身审查。
若是以前,这一套还行不通,能在边疆坐稳的都是有才能的将领,不会任着这些天降的官员在自己麾下乱搞,但高王堡的将领是至尊当初在大都督府所提拔的心腹,对于至尊的决定,他们只会坚定不渝地拥护和执行,而且此前许盆的事也让前线军镇丢了个大人,至尊暴怒,对此进行严打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因此在高殷亲自编写的工作手册的指导下,这些宪兵对于揪出内部的腐败分子很有心得,光是详细记录怀疑目标的行动轨迹、核查会面人员与资产,再从抓捕的间谍里进行比对重合,就已经能抓住不少和周国有勾结的谍子了。
韦孝宽用金钱攻势开道、倚为臂助的齐国情报系统,在高殷的特意针对下被斩断,在高殷有所异动的前一个月,更是让高王堡闭城死守,若有什么樵夫农夫要出去讨生活的,直接从国内调集物资发放给这些人民,并且免除一定的赋税,尽可能减少这些流动人员暴露情报的可能。
韦孝宽的信息因此被屏蔽掉了一部分,他的能耐当然也不是止步于此,但受到限制是必然的,高殷也只是希望能多瞒一会儿就是一会儿,等到他大军开拨,韦孝宽怎么都会知道的,所以仍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在韦孝宽凭着将领的直觉,猜测齐军有所行动的现在,他却没办法取信于宇文护,毕竟前次河西筑城的失败让他在玉壁的威望有所下滑,而在长安则被放大了,不少人觉得他在玉壁久守,只有小战而多年未再立下大功,许是不甘寂寞,希望再受到重视所做的夸大之词;
这样的质疑其实还算好的,还有人觉得,由于此前韦孝宽是拥护皇帝而与晋公对抗的,如今皇帝闹了个大新闻,晋公、现在是晋王,不得不和皇帝彻底撕破脸,韦孝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为了自保,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因此才向国内宣布边关告急。
总而言之,历史上的周国之所以能在三年后东征,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年来周国积累了不少实力,的确有底气打一场大战,而现在的周国虽然多了一些内部动乱,但实质上受到打击的主要是军士、勋贵对国家的信心,之前宫中发生的动乱,就周国的体量而言其实损失不大,很快就能弥补。
或许是发动不了十万人以上的主动战役了,但自守型战役的组织能力还是有的,所以虽然恐惧齐国的兵力,但周人这边也有着御敌的纸面力量,哪怕真的开打,周国也不是一点赢面都没有,所以宇文护对韦孝宽的警告不是很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若是齐军能够给韦孝宽一定的压力,逼到韦孝宽不得不向自己低头求饶,那么不仅不是坏事,反倒还是一桩好事,自己就能对韦孝宽执行三步走的战略: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宇文护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想法建立在他相信韦孝宽无论如何也不会投敌,同时玉壁也不会被轻易攻破,至少在一两年内不会陷落的情况下,他、以及多数周人对那座城池的坚守已经到了一种迷信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守将韦孝宽本人。
而且这还只是算军事上面的账,若算上政治账,哼哼……
自己这边,太祖将政权托付给自己,希望自己辅佐他的子嗣,这才不过几年,就已经搞成这种局面了;以己度人,齐国的高殷那边只会更艰难,因为他所站立的,是“宇文觉”、“宇文毓”、“宇文宪”的位置,虽说有高洋替他解决了很多,但权力移交的过程总是不会那么顺畅,即便他运气好、或是说才能比上面那三人强多了,但阻碍就是阻碍,内外仍有人不服他,至少宇文护不相信,目前的高殷已经可以肆意妄为地伸张权力——娄昭君不是还没死呢么?
虽然这些东西探听不到,但从逻辑上,高殷就不可能在这短短三年间就搞定了一切,所以宇文护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来安顿周国内务,甚至可以在数年后准备东征,给自己捞取篡位的军功。
因此在前线呈上情报,得知齐军真的西出攻打周国城池时,宇文护感到出离地愤怒:
高殷,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