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上方的棠西,以及她身后缓缓降落、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牢牢锁定这边的流云。
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不是输在力量,是输在棠西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她……却从未真正设防。
“为……什么……”地君喉咙里挤出最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非要……等到今天……你早就可以……”
棠西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怜悯。
“因为,直到如今,我才明悟。”
地君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的流云,眼中最后闪过浓烈的不甘、怨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她始终坚信,悲悯天地的棠西,是不会杀她的。
是孟章,是孟章控制了她的心神。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呢喃:
“姨……姨……以后的路……你……自己……”
这声久远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呼唤,让棠西脑海瞬间闪过无数个回响——
不止是这一世,不止是上一世……仿佛在更久远、更模糊的轮回里,那个小小的、依赖着她的身影,也曾这样唤着她。
一股极度温暖的情感渐渐涌上,竟让她生出不舍。
这时,她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夜星。
她想起自己曾因为回忆起那些折磨夜星的过往,而对他下不了手。
可夜星却说——不能在生死相搏的关头,因为想起些无聊的恩怨就心软停顿。
她抬起手拔出虚无剑,强制自己从回忆中抽回,接着用火焰缠绕在剑身,手腕一动,燃烧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的金红弧线,精准地掠过地君的脖颈。
噗。
很轻的一声。
地君的头颅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脖颈处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随即,火焰从那红线处猛然爆发,如同找到了最佳的燃料,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火焰无声地燃烧起来,吞没了她最后的表情,吞没了她残破的躯体。
火焰内部传来细微的“噼啪”声,那是她体内残存的生命力与本源力量,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与消融。
棠西握着剑,静静地站在坑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仿佛一个最严苛的监刑官,要亲眼确认刑罚的执行。
越来越多的人拖着伤体,沉默地围拢过来。
他们站在焦土和废墟之间,脸上混合着疲惫、伤痛,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云图折断的翅膀无力地垂着,她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目光紧紧跟随火焰。
祝江脸色惨白,还在几个重伤员之间蹒跚移动,将最后的治疗力量渡给他们。
夜星看她一眼,转而冲去清扫外围残余的死忠。
白澈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却在距离棠西十几米外猛地刹住脚步。
他看到了棠西身边,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拉住棠西胳膊的流云。
白澈硬生生扭开头,目光扫到不远处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林影,咬了咬牙,转身朝她跑去,将她拖去治疗。
妄沉再也飞不动了,他落在林边,几乎瘫倒在地,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火焰的方向。
时间在沉默的凝视中缓缓流逝。
这场火,从日暮时分开始燃烧,一直烧到了次日黎明。
当天空亮起,那团炽烈燃烧了一个晚上的火焰,终于开始缓缓减弱、收缩。
火焰中心的地君早已不见了形状。
最终,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了一下,悄然熄灭。
焦黑的坑底,除了虚无剑留下的灼痕,空无一物。没有灰烬,没有残骸,仿佛地君监兵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一阵带着焦糊味和清晨湿气的风,吹过死寂的战场。
棠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布满血污却眼神灼热的脸,清晰而平稳地宣布:
“地君监兵,已伏诛。”
伊莲向她再三确认。
短暂的死寂后——
伊莲的声音适时通过所有残存的通讯频道响起,带着激动后的微微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体参战人员!我以乾主之名宣告——讨伐地君之战,大获全胜!”
“所有英勇作战的将士,你们将被载入史册,授予世界联邦最高荣誉勋章!所有不幸牺牲的英魂,他们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他们的家人将得到最高规格的抚恤与保障!”
“现在,我命令:所有单位,原地休整,救治伤员,清点战损。各战斗序列,按预定方案,有序撤离桑榆山区域!”
“此战详情,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擅自泄露。新的时代即将到来,而我们,是亲手开启它的人!”
“战士们,我们——胜利了!!!”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赢了……我们赢了?!”“地君死了?!真的死了?!”“呜……啊啊啊——!”
哭喊声、大笑声、嘶吼声、兵器砸地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桑榆山持续了二十多天的肃杀与死寂!
还活着的人们,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身份高低,瞬间陷入了一片难以自控的狂喜与宣泄之中!
初升的朝阳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这片刚刚结束神战的焦土,也照亮了每一张泪流满面却充满希望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