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天一大早,一支车队便在南城门集结。皇家护卫数十人将马车看管得严严实实,最中间那顶青幔马车,便是安平公主的座驾。
安平公主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的城门。
雾色蒙蒙之中,仿佛吃人的巨兽。
她凝视着那巍峨的城墙,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一年——
当时她也是候在这里听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宣旨,一位书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刚好落在车马队伍前头的空地上。
那人脑袋呛地。
她穿过人群,只瞥见一地的鲜血。
老百姓们纷纷哭喊,寒冬腊月里排在道路两侧为她送别。
文武百官中,有为她作诗的,有为她奔走呼号的,也有为她哭得如丧考妣的——
幼年的她那时什么都不懂,甚至不懂临行前一晚母妃为何流泪,她只觉得十二岁就要嫁人,嫁的还是别国之人,心里害怕得很。
很久后她才明白,母妃哭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没有人想到她能活着回来。
可今日不同往日——
城门空空如也,只有守卫军备森严,再无一人为她送别。
安平公主想起徐青玉说的那些话,心里的愤怒像一头猛兽在心底胡乱啃咬着。
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心底一直藏着愤怒与不甘。
皇后娘娘只派了一位年长的婢女来送行。
那婢女揣着皇后的懿旨,声音高亢有力:
“承皇后懿旨:安平公主侍奉高祖皇帝遗物时不谨,致御前珍品崩损。此举非仅疏忽,实乃怠慢先帝,不孝不敬之至。高祖开创基业,一物一器皆蕴含祖德宗功,岂容儿戏亵渎?汝身为天家血脉,上不能感念先祖栉风沐雨之艰,下不能恪守恭谨孝贤之礼,骄纵任性,乃至如此。
即日起,罚安平公主禁足思过半年。期间抄录《孝经》、《女则》各百遍,静思己过,何时真正悔悟,何时再行定夺。望尔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勿谓言之不预!”
宫女念完皇后懿旨,又嘱咐她:“公主殿下,您如今是戴罪之身,也莫怪皇后娘娘。既然回了青州,公主就该安分守己,勤加修身才是。”
安平公主垂下眼帘。
她清楚,这哪里是皇后的意思,分明是她那位父皇的授意。
真是有趣啊。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这位父亲,总习惯躲在女人身后。
十一年前羊城之辱,父皇便遣她一个小小弱女子和亲救国;今日皇子被俘,她这送了幅凯旋图的女儿,却要被无辜牵连。
难道这世上的道理,都在胯下二两肉上粘着?
安平公主低头受训,掩下嘲讽的唇角。
那嬷嬷像是又抓到了她的把柄,不无得意地说道:“公主殿下这是要对皇后娘娘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