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跨越了千年光阴、纠缠着前世今生的因果;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用一生去承载的恩情与……或许不止于恩情的复杂情感。
这份缘,究竟是劫,还是缘?
紫轩君不知道答案。
但她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一夜的洗礼,自己仿佛也蜕变了。魔种的威胁解除,前世的迷雾散去,未来的道路,虽然依旧未知,但她的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坦途,身边都有这样一位亦师亦友、亦恩人亦……难以定义的存在,与她同行。
他们是同道中人。
是注定要在这波澜诡谲的世间,并肩前行,守护心中那一点光明的……同行者。
洞外,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然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向西山,洒向这座古朴的道观,也透过石门的缝隙,悄悄溜进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的石室,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斑。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西山道观的日子,在魔种被炼化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键,流淌出一种近乎凝滞的、与世隔绝的宁静。这种宁静并非死寂,而是浸润在晨钟暮鼓、鸟语花香、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与草药混合气息中的一种沉淀与修复。紫轩君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份平和,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每日清晨,天光微熹,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时,马正南总会准时出现在她静室的门外,手中端着一碗温度恰到好处、散发着独特草木清香的“养神归元汤”,看着她饮下,再简单询问几句她夜间的调息状况,留下几句言简意赅的指点,便转身离去,背影融入道观深处那片更显幽静的院落。傍晚时分,夕阳将道观的飞檐斗拱染上金边,他又会出现在后院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老松树下,或是静室一隅,指点紫轩君如何更精微地运转太阴之力,如何感应月华星辰,如何将那股源自太阴本源的磅礴力量,如臂使指地融入剑法、符咒乃至日常行止坐卧之中。
然而,这份看似寻常的授业解惑之下,有些东西,已经如同春雨润物,悄然发生了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炼魔那夜,元神最深层次的交融与碰撞,如同在两颗独立运转的星辰之间,强行凿开了一条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通道。许多时候,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仅仅是一个气息的细微变化,一个脚步的轻重缓急,紫轩君便能隐约感知到马正南心绪的些微波澜——或许是回忆起某段尘封往事时一闪而过的怅惘,或许是推演某部艰涩道藏时沉浸其中的专注,又或许,仅仅是对西山之外、那看似平静的京城局势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虑。同样,马正南似乎也能更敏锐地捕捉到她强自镇定下的那丝不安,她努力专注时眉宇间偶尔掠过的迷茫,甚至是她面对他时,那份混杂着深深感激、由衷敬仰,却又因洞悉了对方内心千年孤寂而滋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心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这种超越常理的默契,让紫轩君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托的同时,心底深处也潜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惶惑。她看到了马正南千年孤独背后那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与坚守,看到了他对明月仙子那份跨越时空、早已融入骨血般的愧疚与守护执念。而马正南,也同样窥见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角落——童年的敏感与怯懦,青春期的暗恋与失落,职场中的挣扎与孤独,对自身“太阴仙体”身份的惶恐与对力量的渴望,乃至……那些连她自己都羞于面对的、关于对他的、似乎已超越了单纯师徒之谊的、复杂而朦胧的情愫。
这种近乎“赤裸”的坦诚,让紫轩君在面对马正南时,总有种无所适从的局促。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重新洗牌后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是师长与弟子?是共同历经生死的战友?还是……夹杂着前世因果、今生牵绊,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存在?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锦缎。紫轩君独自来到道观后院那片倚着山壁生长的幽静竹林。竹影婆娑,晚风穿过林间,带来竹叶沙沙的轻响与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她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将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暂且压下。手腕一翻,七星剑悄然出鞘,剑身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清冷如秋水的光华。
她演练的是《太阴剑诀》中一式名为“月影流光”的剑招。此剑诀重意不重力,讲究身法与剑意合一,如月光泻地,无孔不入,变幻莫测。紫轩君足尖轻点,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疏密有致的翠竹间穿梭腾挪。七星剑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银色光练,时而如新月初升,清辉乍现;时而如满月当空,光华遍地;时而又如残月隐现,诡谲难测。剑锋过处,竹叶无声飘落,被凌厉却不失柔和的剑气牵引,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绝美画卷。
一套剑法堪堪使完,紫轩君收剑凝立,剑尖斜指地面,微微喘息。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她试图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剑意之中,但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炼魔那夜的片段——马正南苍白而坚定的面容,两人元神交融时那难以言喻的亲密与战栗,以及他道心深处那片浩瀚却孤寂的“海洋”……
“剑法形似已具,神韵却差三分。招式衔接间,心念有滞,故而剑势流转未能圆融无碍。”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叩,自身后竹影深处响起,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紫轩君心中微动,倏然转身。只见马正南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一丛修竹之侧。他今日未着平日那身略显庄重的深青道袍,而是换了一身质地更显轻软的月白长衫,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长发未冠,仅用一根看似朴素的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墨发垂落额前,为他平素清冷出尘的气质添了几分难得的闲适与随意。夕阳的金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静谧的竹林暮色之中。
“马前辈。”紫轩君连忙敛衽行礼,心中那丝因被打断思绪而产生的涟漪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赧然。
马正南缓步走近,步履轻盈,踏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土地上,几近无声。他的目光掠过紫轩君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她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七星剑上,眼神平静无波:“剑为心刃,意动则剑随。你心念不静,杂虑纷纭,剑意便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方才那式‘月照九州’,剑势本该如潮汐奔涌,一气呵成,你却在中段气机转换之处,心有旁骛,出现了片刻凝滞。为何?”
他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紫轩君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只觉得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无所遁形。她微微垂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剑柄,声音低了几分:“晚辈……方才练剑时,不觉又想起了……那夜在玄机洞中之事。”她顿了顿,补充道,“想起前辈为救我,耗费莫大心力,甚至……险遭心魔反噬。”
“心魔已除,旧事如烟。执着过往,便是着相,于修行无益。”马正南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修行之人,当时时勤拂拭内心尘埃,莫使惹牵挂。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唯有放下执念,心无挂碍,方能得大自在,见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