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平的声音刚落,茅草棚那扇用芦苇杆编织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木质门轴与草叶摩擦的粗糙感,却像一句无声的应答,透着与日俱增的默契。
门轴是去年冬天新换的桃木轴,当时阿黄还帮忙叼来砂纸,一点一点将轴面打磨光滑,如今却因连日的风吹雨淋,又添了几分涩意。
门后的芦苇杆编织得紧密整齐,是族中妇女们合力完成的,每一根芦苇都经过挑选,长短均匀,此刻被夜风轻轻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协作伴奏。
最先走出来的是阿黄,它的步伐不像往日那般轻快得能踏起细碎的风,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沉重感,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原本该清脆的“嗒嗒”声,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闷。
仔细看去,它的右前掌边缘沾着一点深色的泥块,那是昨日在堰塘底部清理碎石时,不小心蹭在爪垫上的,泥块早已干透,却依旧牢牢粘在上面,让它的步伐多了几分滞涩。
通身的浅棕色短毛失去了往日的蓬松,像是被水汽浸过又晒干,几缕较长的毛发黏在脖颈处,形成淡淡的痕迹——那是昨日潜入堰塘深处时,被冰冷的湖水浸透后留下的印记,即便过了一夜,用指尖轻轻触碰,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残留的湿意,带着水脉特有的清凉。
它走到陈月平面前,停下脚步的瞬间,习惯性地想甩动尾巴——这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往日里只要看到陈月平,尾巴便会像小旗子般欢快地晃动,能搅动周围的空气,发出“呼呼”的轻响。
可今日,尾巴只僵硬地抬起一半,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扫过青石板时,连往日里清晰的“沙沙”声都弱了几分,像一阵即将消散的微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尾巴尖的毛发还沾着一根细小的水草,那是昨日在水里穿梭时不小心缠上的,此刻随着尾巴的晃动轻轻摆动,像是在诉说着它的辛劳。
一双黑亮的眼睛是阿黄最灵动的标志,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眼尾的毛发微微耷拉着,像被晨露打湿的草叶,失去了往日的精神。
眼白处隐约能看到一丝红血丝,那是连日熬夜勘察水脉留下的痕迹——为了赶在白天完成淤泥清理,它常常在夜里借着月光勘察水脉走向,确保次日的工作能顺利推进。
“月平先生。”阿黄仰头望着陈月平,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细小的沙粒。
它特意清了清嗓子,却依旧没能缓解那份沙哑,这是昨日在水里待得太久,冷风灌进喉咙留下的后遗症,说话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它顿了顿,鼻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前爪——那里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泥渍,是昨日帮着清理堰塘底部淤塞的碎石时,蹭在爪缝里的。
泥渍早已干透,结成了细小的硬块,却牢牢粘在毛发间,像是一枚小小的勋章,记录着它的付出。
它微微侧过头,用另一只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试图将泥渍弄掉,却只是让泥渍碎成了更小的颗粒,依旧粘在毛发上。
“您是想让我用‘水脉感知’梳理淤泥里的水分吧?”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却没有丝毫躲闪,目光依旧直直地望着陈月平,瞳孔里映着月光,透着坦诚与认真。
话说到这里,它微微低下头,原本竖着的耳朵又往下垂了垂,几乎贴到了脑袋两侧,像两片失去支撑的树叶。
耳朵内侧的绒毛还沾着一点水珠,那是它刚刚在棚里用舌头舔舐时留下的,却依旧没能掩盖住那份疲惫。
“可我这能力只能定位水迹,”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像是怕陈月平听不清,特意放慢了语速,“之前帮着找堰塘深处的碎石和枯木,每天都要在水里待上三四个时辰。”
这季节的湖水还带着冬日的寒气,每次潜入水中,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连四肢都变得僵硬。”
它抬起头,眼中带着回忆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昨日冰冷的湖水中:“上岸时,毛发都能拧出小半盆水,风一吹,浑身都打哆嗦,灵韵耗得厉害,夜里睡觉时都觉得浑身发沉,像是压了块石头。
要是再用来加速分水,恐怕……”它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歉意。
它知道此刻工程紧迫,自己却无法提供更多帮助,这份无力感让它有些不安。
它抬起前爪,轻轻扒拉了一下地面的碎石——那是一块边缘圆润的青石,约莫拳头大小,是之前加固田埂时剩下的。
青石被它扒拉着在石板上滚动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盯着青石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陈月平,像是在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愧疚。
陈月平的心轻轻一动,他清楚记得,昨日午后,他还看到阿黄在堰塘边的青石上晒太阳——当时阳光正好,它蜷缩着身子,尾巴紧紧裹住四肢,闭着眼睛,连平日里最爱的艾草饼都只吃了一半。
那艾草饼是陈月平特意为它烤的,加了少许蜂蜜,往日里它总能一口吃完,可昨日剩下的半块就放在身边,直到凉透都没再碰。
那时他便该察觉,这份安静背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紧随其后的是白虎子,它走出茅草棚时,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
茅草棚的门不算矮,可它还是微微低着头,才能顺利走出——这不是因为门矮,而是它此刻实在没有力气挺直脊背。
往日里,它总是昂首挺胸,将宽阔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身的金光耀眼得能映亮周围的草木,走在路上时,连风吹过鬃毛的声音都带着威严。
可今日,它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因惯性而难以立刻恢复,连步伐都带着几分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原本蓬松如火焰的鬃毛失去了光泽,几缕灰色的杂毛夹杂其中,显得有些凌乱。
仔细看去,鬃毛间还沾着几点泥土和草屑,那是连日在田埂间奔波留下的——为了加固田埂,它常常需要在田埂间穿梭,风吹起的泥土和草屑便粘在了鬃毛上。
它曾试图用爪子将这些杂物清理掉,却因为疲惫而力不从心,只能任由它们粘在上面,让原本威风的鬃毛显得有些狼狈。
周身的金光也黯淡了许多,不像往日那般耀眼,只在毛发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热量,透着骨子里的坚韧。
它走到陈月平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站立的姿态,而是顺势坐在了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