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便领着杨一清来到后院食堂,进了一处小单间。
虽说是单间用餐,但伙食十分简单,只有四菜一汤……一荤一蛋两素,汤是最普通的绿豆汤。“大灾之年,厉行节俭,平时我们都是两菜一汤,少见荤腥的。今天跟你沾光了,特意加了一个番茄炒蛋,还拌了个猪耳朵。”苏录亲手给杨一清盛了碗二米饭。
“那还不如我在牢里吃得好呢。”杨一清接过碗来,调侃一句,“他们都给我吃白米饭。”“那也是詹事府报销的!”苏录没好气道:“有的吃就行了,天天看着各地上报的灾情,大鱼大肉你吃得下去吗?”
“还挺会做样子。”杨一清嘿嘿一笑,往碗里舀两勺丝瓜炒蛋,拌匀了润乎一下,不然这一半粗粮还挺难下咽的。
苏录刚要怼他一句,杨一清又话锋一转道:“但这年头,肯做样子的衙门也是稀罕。”
“快吃你的吧。”苏录哼一声道。
“酒呢?不是说喝一杯吗?”杨一清还没忘了这茬。
“府里有规定,办公时间不得饮酒。”苏录便端起绿豆汤道:“就以汤代酒,为总宪大人贺吧。”“也好,这玩意儿败火,正适合你。”杨一清也笑着端起汤来,与苏录轻碰一下,正色道:“多谢苏状元。其实我知道,没有你,刘瑾可能就把我弄死在牢里了。”
“知道就好。”苏录轻呷一口汤。
看着苏录从容若定的样子,杨一清不禁感慨道:“犹记前年在状元境请你吃饭,那时你还是个刚脱了罪的举子。不过短短时日,如今再同桌,你已然是我要仰望的人物了。”
苏录闻言失笑,“杨总宪说笑了。之前你说仰望我也就罢了,现在你是天下第一封疆大吏,该我仰望你才是。”
“管他谁仰望谁呢,说明咱俩都好起来了。”杨一清嗬嗬一笑,低头扒起饭来。
干饱了饭,他脸上敛去了嬉笑,认真问道:“你跟我交个底,这条路,你到底打算怎么走?”苏录也吃好了,放下了筷子,掏出帕子擦拭下嘴角,缓慢而坚定道:“很简单,先积蓄力量。我们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等力量够了,便去做那些明摆着该做,却谁也不敢做的事。”
“开海禁,收商税,士绅纳粮当差,摊丁入亩,还有……削藩?”杨一清便将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尽数道出。
苏录讶异地看他一眼:“杨总宪很清楚。”
杨一清当即朗声大笑:“你当全天下就你一个明白人?你都说是明摆着该做、却没人敢做的事了,我堂堂杨石淙,还能猜不到是哪些事?”
笑罢,他又沉声道:“可我要提醒你,这些事,哪一件都是要犯众怒的?就算你拚尽全力做成了,到头来也免不了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若是败了,更是要家破人亡的。”
苏录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若是谁都这么想,任由朝局糜烂下去,到头来又要重蹈晋宋的悲剧,天下倾覆于异族,大好山河被铁蹄踏碎。纵使自己侥幸先死,儿孙也逃不过做亡国奴的命运。”说着他略略提高声调,反问道:“杨公说,是亡一人,还是亡天下?若是你,该怎么选?”
“我自然选亡一人。”杨一清毫不犹豫地笑道:“因为我子然一身,了无牵挂。可你不一样,你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一大家子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
“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苏录却无比坚定道:
“我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因为还未发生的祸患心生怯意。”
“那将来呢?”杨一清问道。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这条路,都不会改,也不会退。”苏录断然道:“若有反悔天诛之,地灭之!”
杨一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信你这份决心。可你要做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凭着詹事府这些同年?远远不够的。”
“还有皇上的信重,天下百姓的支持。”苏录昂然道。
“皇上的信重当然没问题,自古变法者哪个没有皇上的全力支持?”杨一清听了却摇头道:“但百姓的力量太虚了,除非你起兵造反,否则在这庙堂之上,升斗小民人数再多,也只是奏章上的一串数字而已
“恕我直言,这就是文官集团反动的地方,也是他们把天下带到死胡同的原因!”苏录却冷笑一声,断然道:
“孟子的话、唐太宗的话,一个个全都烂熟于心,却没有一个相信百姓的力量才是最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