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德键山的另一端,一片死寂的营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锅里的羊肉已经炖干,散发出一阵糊味,一顶帐篷的一角已经被风吹来的火星添着,一个被压在尸首中间的人鼻子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良久,才奋力从尸首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向不远处一匹失去了主人的骏马走去。
两天以后,大队的吐蕃骑兵呜呜呜啊地叫喊着冲进了张掖古城,只是古城里已经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是砸碎的陶器和劈坏的木器的残骸,还有许多被烧毁的物事,朱邪尽忠的住宅外放着一个大大的牛头,似乎在嘲笑吐蕃人后知后觉。
“该死的,沙陀人,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一名吐蕃将领怒喊道,一刀劈坏了牛头。
“不,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个。”
大论跳下马,推上面具,用马鞭戳了戳地上的牛粪,道:
“里面还是湿的,赤巴坚赞,带着你的骑兵,没人两匹马。顺着乌德键山向东追去,我想不出三天,你会看到朱邪尽忠的旗帜的。”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太子,李经,李纬和宰相们团团围坐,李诵沉声道:
“汉朝击败匈奴,允许胡人内附,结果酿成了五胡乱华。太宗打败突厥,不听魏征的劝告,反而听从长孙无忌的话,把突厥人当成自己的子民,接济陷入粮荒的突厥,结果高宗时突厥再度威胁安西。现在的大唐丢掉了安西和北庭,连河湟都丢掉了,谈不上对吐蕃回鹘沙陀的武功,朕的才略也远远比不上太宗高宗,所以朕也不想要仁德的虚名。沙陀反复无常,朕不想相信他们。朕可以接纳他们,但是朕要接纳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缺胳膊少腿,对大唐感激涕零的沙陀。下诏给范希朝,让他准备接纳沙陀。再下一道密诏,告诉他该怎么做。”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六章开 始
结了婚的男人事情就是多道歉
夕阳的余辉照耀着乌德犍山,天空浮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不过乌德犍山下赶路的人显然无心欣赏这样的景致。一场雨过后,山下的道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洮水静静流淌,有几辆坏了轮子的大车和数头瘐毙的牛羊浸在水中,水边上苍鹰正盘旋逐食。隐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支人数近千人的大队吐蕃骑兵停了下来,他们全身被盔甲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面甲后露出两道冷冷的目光。赤巴坚赞手一举,道:
“换马。”
本来就泥泞不堪的道路更加泥泞不堪,马蹄印覆盖了原来的印迹。天色将黑的时候,又一支两三千人的骑兵来到这里,不过却选择了在河边停宿,而不是继续向前。每个人都知道,猎物就在前面,大战即将开始,此时多休息一分明天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几十里以东的地方,沙陀人的营地里篝火点点,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坐在一堆篝火旁,一名探马匆匆跑到营前,下马跪下道:
“大论,吐蕃人的追兵已经渡过洮水,在距离我们只有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朱邪执宜猛地跳起来,道: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我们走了才三天。”
三天来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危险一旦确定,朱邪尽忠心头的压力反而少了不少,问道:
“有多少人,是谁领兵”
“一千多骑兵,是赤巴坚赞的人。洮水那边还有一支两千多人的骑兵。”
朱邪尽忠道:
“这是上天的意思啊。叫各部的头领们来吧。”
第二天天未亮,沙陀大队就在星光的指引下开始逶迤向东进发,不过队伍里却少了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父子,取而代之的朱邪尽忠的二儿子朱邪庆磺。几万人的大队漫山遍野,朱邪庆磺担心地望了望来的方向。
在沙陀人昨天走过的地方,洮水的一条支流边的茂盛的草地边,赤巴坚赞的一个骑兵在战马边从裹着的毯子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准备起来撒尿。到底是吐蕃的精锐,即使是在追击也没有远远近近地忘记放出哨兵,睁开惺忪的睡眼的话,借着星光,他发现哨兵们身子绷得紧紧的,站得比以往还要直,这个骑兵笑了笑,这个弟兄,还真尽责呢,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哨兵哪里,拍拍哨兵的肩膀,说道:
“兄弟,别那么紧张,沙陀人逃还来不及呢。”
话未说完,就觉得喉咙一凉,想要叫,嘴巴已经被人捂住,就在他要瘫软到地上的时候,残留的一丝清明捕捉到了一句用生硬的吐蕃语说出的话:
“我们沙陀人怎么会逃呢”
无数个身影从茂盛的草丛里长了出来,弯着腰,轻轻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正在酣睡的吐蕃骑兵。
赤巴坚赞正在做梦,梦见自己率领一千无敌的吐蕃勇士,追上了朱邪尽忠的大队,朱邪尽忠排出了上万人的沙陀骑兵,想要击溃他,他奉大论的命令,只是尾随骚扰,结果沙陀人失去了耐心,派出了两个千人队围攻他,他就带着自己的骑兵往后跑。不,不,我赤巴坚赞怎么能跑呢,我的吐蕃勇士是无敌的,本教诸神会保佑我们佛教,见鬼去吧于是我,赤巴坚赞,率领无敌的吐蕃勇士,杀了上去,杀得沙陀人尸横遍野,牛羊遍地,哈哈,牛羊的尽头就是逻些啊,赞普在等着他,赞普说:
赤巴坚赞,你比唐人的郝玼和野诗良辅加起来还要厉害,从今后,你就是大论了,不,你就是论赞吐蕃大相了。
赤巴坚赞正要从赞普手里接过论赞大印,梦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沙陀士兵挥刀朝自己砍来,赤巴坚赞一惊之下,猛地躲开。
这是怎么了
醒来的赤巴坚赞愕然地看着这一切,数不清的沙陀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扑向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有穿上铠甲,找到兵器的吐蕃士兵,吐蕃士兵不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受惊的马匹四散奔逃,发出“咴咴”的长鸣。回头看看自己刚刚睡的地方,一把长刀正待在那儿。赤巴坚赞头上冒出了冷汗。本能的反应使他弯腰向后撤步,一肘击中偷袭者的腹部,手一掏,抓住了偷袭者的脖子,直起身来,胳膊一夹,将这个偷袭者的脖子拧断,夺过偷袭者手里拿的弯刀,又躲开了后面的一次袭击,清醒过来的赤巴坚赞大喊一声,呐喊着挥舞弯刀,冲向了越来越多的沙陀人。
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找到兵器或者夺过敌人的兵器,于沙陀士兵杀到了一起,但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千多吐蕃骑兵只剩下了策马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