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你听见了没?好像有别的蚊子声音?)”楚生扇动翅膀,飞到顾月曦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频率震动着。顾月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仔细地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楚生趴在顾月曦肩头,复眼微缩,视野里那七道魁梧身影单膝跪地的瞬间,整片午门广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风停了,血未干的残刃上滴落的锈红悬在半空,连远处直播镜头里疯狂刷屏的弹幕都凝滞了一帧。他没动。不是不能动,是不屑动。翅膀早就能扇了,气血也回了三成,可他偏要瘫着,像一粒晒蔫的芝麻,黏在顾月曦锁骨下方那片微凉的皮肤上。他甚至故意把六条细腿往她衣领里蹭了蹭,感受着她颈侧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他甲壳上的节奏——急、乱、沉,却稳得惊人。这姑娘刚被震飞又硬扛下轩辕青王境杀招,肺腑翻涌如沸水,可脊背依旧挺得比插在地上的剑还直。而此刻,七位战区统帅跪的,不是她。是自己。楚生能感觉到,七双眼睛穿透顾月曦的肩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虔诚,一种刻进骨缝里的确认——就像饿殍见粮,将死之人见药,濒死沙场的老卒听见故国号角。“参见,大顾月曦!”声音掀开云层,震得琉璃瓦簌簌掉灰。轩辕青趴在地上,右臂扭曲成一个诡异角度,喉头血沫不断涌出。他想笑,嘴角扯开一道裂口,却只呕出半截断牙。他看见厉战天踏前一步,军靴碾碎一块染血青砖;看见罗战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三道刀疤纵横的疤痕;看见铁木兰左手按刀鞘,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眉心——那指尖没一缕淡金色气流盘旋,竟隐隐勾勒出半枚残缺的龙纹。这不是武道真气。是军魂烙印。是北域镇守边关三十七载、斩异族伪神十九尊所凝的煞气;是西漠黄沙埋骨十万、以人血为墨写就的《铁律》;是南疆瘴毒蚀骨不散、蛮骨率三千赤膊儿郎啃树皮嚼蛇胆反杀蛊王的战魄!他们跪的,从来不是什么“京大校花”“血战午门”的虚名。是当年东海惊涛裂海、一蚊振翅引动九天雷劫,劈开万丈幽冥裂缝,硬生生从域外古魔爪下拽回三万东州溃兵的“大顾月曦”。是十年前雪岭冰窟,那只瘦小蚊子驮着垂死的厉战天穿越暴风雪,在零下七十度极寒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只为把一枚染血的虎符塞进他掌心的“大顾月曦”。是五年前西漠狼烟,当铁木兰麾下女兵被尸傀围困绝谷,是那抹黑影夜夜往返百里,用喙刺穿自己胸甲吸食毒血再反哺伤员,七日七夜,翅尖结满黑霜的“大顾月曦”。没人知道那只蚊子为何总在最绝境现身,为何每次濒死都恰巧被军医捡回,为何所有战区密档里关于“大顾月曦”的记载,永远始于一场无人见证的雪崩,终于一具被白布裹紧的、轻得不可思议的躯壳。他们只知道——只要那抹黑影还在飞,大夏的旗,就不会倒。轩辕青终于明白了。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不是咳血,是牙齿咬碎舌尖的闷响。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大哥拂袖冷笑:“你去?你配见她?你可知她羽化时,东海龙宫献出镇海玄晶为棺,昆仑墟七十二峰齐鸣送葬?你可知她重归凡尘,第一口血,是替你轩辕家先祖挡下天罚雷劫?”原来不是羞辱。是恩赐。顾月曦把剑给他,根本不是示弱,是施舍——施舍他一次触摸传说的机会。而他,连剑鞘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禁制都破不开,就像蝼蚁妄图撼动昆仑山根。“呵……呵……”他咳出一团黑血,血里浮着细小金芒,“原来……你才是……林道生……的剑……”话音未落,厉战天已抬脚踩住他后颈,军靴底纹深深嵌进皮肉:“闭嘴。你不配提林前辈名字。”赵立老奴此时悄然上前半步,枯瘦手指抚过剑鞘上流转的光华,浑浊眼中竟泛起水光:“此剑认主,非血脉,非境界,唯‘承’字而已。承苍生之重,承将士之信,承……那十万英魂未散的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生:“当年神墓启封,林前辈留一滴心头血入剑胚,说‘若有后来者,肩扛山河不坠,足踏尸骨不折,唇含血而不堕其志——此即吾剑归处’。”全场死寂。顾月曦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她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生湿冷的复眼——那里映着漫天铁甲,映着七位统帅低垂的脖颈,映着轩辕青扭曲的脸,也映着自己苍白却灼亮的瞳。楚生忽然觉得有点痒。不是被她碰到的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甲壳下蠢蠢欲动。他猛地一振翅,六条腿倏然收紧,死死扣住她肩头软肉。这个动作太突然,顾月曦呼吸一滞,而所有人只见那只蚊子仰起头,口器微微张开,对准她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嗡!一道肉眼难辨的暗金涟漪自她耳垂炸开,瞬间席卷全场!正欲起身的罗战僵在原地,铁木兰按刀的手骤然松开,蛮骨后颈青筋暴起如虬龙……七位统帅同时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向地面,竟又深陷三寸!他们眼前不再是午门。是血。无边无际的血海。脚下是破碎的星轨,头顶悬着断裂的青铜巨柱,柱身铭文燃烧着幽蓝火焰——正是大夏失传千年的《镇岳经》残篇。血海中央,一柄断剑插在龟裂的大地上,剑柄缠绕着早已碳化的黑色丝线,丝线尽头,系着一只残破不堪的、半透明的蚊翼。楚生的复眼里,倒映出另一个画面:小白蹲在血海边,捧着那截断翼嚎啕大哭,身后林道生背对而立,白衣猎猎,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尖所指之处,虚空正缓缓愈合一道横贯天地的狰狞伤口……“够了。”顾月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凿穿所有幻象。楚生口器一顿,暗金涟漪戛然而止。他看见顾月曦垂眸看着自己,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撕开的不是时空裂隙,而是掀了一页旧书:“你记起来了?”楚生没吭声。六条腿却慢慢松开,轻轻搭在她锁骨上,像两根柔软的弦。顾月曦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厉战天浑身汗毛倒竖——他见过这笑。十年前雪岭,就是这抹笑意,让整支追击的异族精锐在黎明前集体冻毙于雪原,尸身保持着冲锋姿态,眼眶里结着冰晶雕琢的莲花。“轩辕青。”她唤道,声音清越如磬,“你刚才说,我屈服?”她弯腰,拔出了那把剑。剑离地刹那,整座午门轰然震颤!琉璃瓦尽数化为齑粉,而那些飘散的碎屑并未落地,竟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拼凑成一幅巨大星图——北斗七星赫然在列,而天枢之位,是一只振翅的墨色蚊影。顾月曦持剑,剑尖斜指轩辕青咽喉。“现在,轮到你选了。”“要么,跪着接剑,从此卸去轩辕姓氏,入我亲卫营为卒,十年内不得佩剑。”“要么——”她手腕轻抖,剑锋嗡鸣,一道剑气无声掠过,将轩辕青左肩护甲削成两半,露出底下皮肉上刺着的、尚未干涸的朱砂符文——那是轩辕家秘传的“逆鳞咒”,一旦激活,可榨干宿主全部潜能,代价是魂飞魄散。“我帮你解咒。然后,你活着,去东海钓鲸,去西漠驯沙暴,去南疆喂蛊虫……直到哪天,你亲手斩断自己命格里的‘傲’字,再回来见我。”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殷红印记,形如未绽的莲苞。轩辕青瞳孔骤缩。他认得这个印记。三年前,轩辕祖陵地宫深处,那幅被供奉在万魂灯阵中央的《归墟图》上,画着同样的莲印——图中女子背对众生,肩头落着一只墨蚊,脚下是沉没的昆仑墟。“你……”他嘶声道,“你是……‘归墟’?”顾月曦没回答。她只是将剑鞘递向楚生。楚生愣了下,随即六条腿一撑,轻盈跃入鞘中——那古朴剑鞘竟如活物般微微张开,将他整个包裹,只余一对复眼在鞘口幽幽闪烁。“带他走。”顾月曦对厉战天说,语气不容置疑,“去‘听潮阁’。第七层,第三间密室。”厉战天轰然应诺,双手接过剑鞘,却在触碰到鞘身的刹那,整条右臂腾起烈焰般的金纹!他咬牙强忍,额头青筋暴跳,却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记住,”顾月曦转身,白衣掠过满地狼藉,走向午门城楼,“从今日起,凡大夏疆域内,一切妖邪异动、境外势力渗透、古墓凶穴复苏……皆由‘听潮阁’统辖。调兵虎符在此剑鞘之中,七日之内,我要看到东海舰队巡弋至琉球海沟,西漠铁骑踏平贺兰山古冢,南疆蛊师焚尽十万毒瘴。”她登上城楼最高阶,忽而驻足,回眸一笑。这一笑,让万里晴空骤然阴沉,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如战鼓擂动。“还有——”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那里衣衫之下,隐约透出暗金纹路,蜿蜒如龙:“告诉轩辕家,若再有人妄议‘大顾月曦’四字……”“我不介意,亲手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归墟’。”话音落,天雷劈落!不是劈向轩辕青,而是精准劈在顾月曦脚下石阶。青砖寸寸碎裂,却未扬起半点尘埃——碎石悬浮着,缓缓聚拢,凝成一座半人高的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顾月曦侧影,也映出她肩头剑鞘里,楚生那双幽光浮动的复眼。碑上无字。唯有一行血痕自顶端蜿蜒而下,凝而不散,状如活物——竟是无数细小的墨蚊振翅轨迹,交织成篆,赫然是:【大顾月曦,代天巡狩】同一时刻,全球所有正在直播午门事件的平台,屏幕齐齐一黑。再亮起时,画面里只剩那座血痕石碑,以及碑后顾月曦负手而立的剪影。而所有弹幕,无论发送者是谁,无论内容为何,全部被覆盖为同一行猩红小字:【本台信号受‘归墟’级权限接管,违规言论自动焚毁】京都某栋老旧公寓顶楼,一个戴着VR眼镜的少年猛地扯下设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水杯。他死死盯着手机里定格的画面——顾月曦衣袂翻飞,剑鞘微倾,鞘口那对复眼正冷冷回望镜头。少年喉结滚动,点开加密通讯录,颤抖着拨通一个标注为【001】的号码。嘟……嘟……嘟……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沙哑男声:“喂?”少年声音嘶哑:“爸……那个……‘蚊子老师’……她好像……真的回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忽然传来玻璃杯砸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中年男人压抑到变形的哽咽:“……快……快烧香。把咱家供了二十年的那尊‘白玉小将军’,擦干净……供到正堂去。”“为什么?”“因为……”男人吸了口气,带着哭腔笑出来,“你妈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等蚊子老师回来,她会替我,给你扎个新风筝……’”千里之外,东海之滨,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正驶向深海。船老大叼着烟斗,忽然抬头望天。万里无云,却有细微嗡鸣自云端降下,如春蚕食桑。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飞,叮当落地。正面,是“大夏永昌”四字。背面,一只墨蚊振翅欲飞。而此时,被厉战天抱在怀中的剑鞘里,楚生静静伏着,复眼映着外界流光溢彩的霓虹与肃杀军阵。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暖意,仿佛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鞘壁缓缓渗入自己甲壳缝隙。他低头,看见自己六条腿上,不知何时覆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银辉——那光辉里,隐约浮现出无数模糊面孔:有雪岭上冻僵的士兵,有西漠跪地祈福的老妪,有南疆竹楼里摇着蒲扇的孩童……他们无声张口,却汇成一句清晰话语,直接在楚生意识深处炸响:【大顾月曦,承我等愿。】楚生缓缓合上复眼。这一次,他不再装死。他真正地,睡去了。而在他沉眠的梦里,东海浪尖托起一轮血月,月华如练,倾泻而下,温柔覆住整座午门——那满地鲜血,正悄然褪色,化作无数朵细小的、初绽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