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几乎是“噌”地一下便坐直了身子,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红光。
王夫人亦是喜不自胜。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本就一丝不苟的直裰,学著父亲的模样,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商贾罢了。
“老祖宗,母亲,儿子先失陪了。”
他对著贾母与王夫人一揖到底,旋即便缓缓吩咐道:“让他在外书房候著。我隨后便至。”
荣国公府,外书房。
贾宝玉端坐於上首,强自按捺著心中的激动,竭力摆出一副清贵世家子弟的派头。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著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那人一见贾宝玉,便是一个长揖到底,那姿態,竟是说不出的恭敬:“草民广州府张德胜,叩见宝二爷。二爷万安。”
“张掌柜免礼,请坐。”
贾宝玉淡淡地抬了抬手。
那张掌柜落座,却只敢坐半个屁股,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打量了贾宝玉一番,心中已是瞭然。
他此番前来,自是將这荣国公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宝二爷。”
张德胜开门见山,满脸堆笑道:
”
草民久在广州,亦听闻京中贵人圈內,如今正风靡一款怡红风雅”的香露,听闻便是出自二爷之手”
贾宝玉闻言,心中不禁有些自矜,面上却依旧矜持地点了点头:“不过是些闺阁中的玩意儿,不成敬意。倒让张掌柜见笑了。
“哎哟喂!二爷可当真是自谦了。”
张德胜一拍大腿,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夸张与嘆服:“二爷有所不知。草民常年行走於海上,与那西洋红毛番之人多有往来,他们那边的贵妇人,最是追捧此等精巧的香物。”
“二爷这“怡红风雅”,若是能卖到海外去,那,那便是万金难求啊。”
“哦”
贾宝玉闻言,当真是心中一动。
卖到海外去
那张掌柜见他意动,连忙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那声音里满是蛊惑:“二爷,草民此来,便是想与二爷商议这桩泼天的大富贵。”
“草民愿出船、出人、出海路,二爷您只需出这方子与货品。”
“咱们合伙,將这怡红风雅”销往西洋。届t时所得的利钱,草民愿与二爷三七分帐。二爷您占七成。”
七成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想到这其中夹杂的银钱,兴奋的呼出的气息都不由得粗重了许多。
只是————
他到底是在內宅长大,那点子谨慎,还是有的。
贾宝玉微微蹙眉,那张白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踟躕:“这张掌柜。”
“我亦听闻,这海上贸易,风浪极大,风险亦是不小。万一,万一遇上了风暴,岂不是血本无归”
那张德胜闻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二爷。这您便是不知了。”
他收住笑声,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著光芒:“自古营生,哪有万无一失的正所谓,风险越大,这收益便越大啊。”
“二爷您想,这京城里的闺阁小姐才有多少可那西洋诸国,贵妇人何止千万这其中的利钱,岂是这京城之內可比的”
他见贾宝玉依旧是举棋不定,便又加了一把火。
张德胜故作为难地嘆了口气:“唉。实不相瞒。二爷,如今这广州十三行,盯著这海上买卖的,可不止草民一家。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入这行当。”
“草民今日是冒昧前来,亦是仰慕二爷的才情与荣国公府的体面,这才斗胆,將这桩天赐的良机,捧到了二爷面前。”
“二爷。您可得早下决断啊。”
“若您不愿,草民也只好另寻他家了。只怕到那时,二爷您再想入这行,可就难了。”
贾宝玉闻言,心中那点犹豫,顿时便被这股子压迫感衝散了。
他只觉得这若是不应,便是错过了天大的富贵。
“张掌柜。”
贾宝玉缓缓站起身,在书房內渡步,那模样,儼然是在学著贾政的做派,沉吟许久。
“此事兹事体大。你且容我思量两日。”
“使得,使得。”
张德胜见他已然上鉤,心中暗喜,连忙起身,恭敬一揖:“那草民,便在福来酒楼,静候二爷佳音。”
说罢,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张德胜自那荣国公府的外书房而出,脸上那股子諂媚的笑容,瞬间便敛了个乾乾净净。
他坐上马车,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满是几分嫌恶,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呸。什么衔玉而生的爷,还摆出那架子来,真当自个儿还是个爷了”
“不过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蠢蠹罢了,三言两语,便被哄得找不著北。”
马车一路疾驰,竟是停在了京中一处毫不起眼的酒楼后门。
张德胜下了车,熟门熟路地穿过油腻的后厨,上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雅间之內,早已是高朋满座。
细看之下,竟是京中数家大商行的掌柜,皆在此处。
“张兄,如何了”
“那荣国公府的宝二爷,可上鉤了”
张德胜见状,亦是得意一笑,他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放心。”
“那贾宝玉,不过是个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如今更是被那菸癮和巨款逼得走投无路,这送上门的肥肉,他岂有不吃之理”
“好。”
满座商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张兄当真是好手段。”
“有了这荣国公府的宝二爷背书,咱们这桩买卖可就算是成了大半了。”
一人压低声音,那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如今这荣国公府虽是不比当初,可那一门两国公的大旗,还没倒呢。那贾政、贾赦虽是白身,可到底还是国公爷。”
“咱们將来,借著他的名头,往那沿海贩些福寿膏————”
另一人亦是嘿嘿冷笑:“即便是將来东窗事发,有这国公府在明面上顶著,那天大的雷,也落不到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头上啊。”
“说到底,这帮天潢贵胄,便是烂到了根子里,那也比咱们要体面得多————”
“是极,是极。”
一时之间,桌面上推杯换盏,觥筹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