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弟子吃惊,孟浩然也听得入神。
李白在旁边,放下酒杯,也回想起来:「当时一眼望去,只觉得泰山都在脚下,渺茫而微小。」
「莫说是那些仪仗,就连县与县、州与州、道与道,都看不出什么分别。」
「先生当时还与我们说,」李白都不必多仔细回想,几年前的话仿佛刻在心里,他倚在凭几上,笑道:「整体西高东低,山势绵延不绝,两江流水,活民千万。」
「奔涌不绝,汇入东海。」
「此为山川,水脉。」
孟浩然听的向往,拽了拽李白的袖子。
「然后呢?」
李白:「然后我们就到了兖州。」
「当时那县离泰山不远。落在地上,便见到泰山巍峨,静立于天地之间。距我们有数十里之遥。」
「前尘种种,恍如一梦。」
渺茫,遥远。
说不出的怅然若失,说不出的震撼。
张果老一直听著,放下了一直端著的酒盏,他虽然没有在天上一日见过五岳,但也另有见识。
他戏谑问:「君可见过——
」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术法修行到某种程度,即便是小小的障目术,都能把泰山遮蔽下来!」
李白和元丹丘没听说过这个,他问了起来,青云子、卫关、三水和初一也看过去,更不要说是孟浩然了,他听又是羡慕,又是心惊。
总好似在听故事————
一个时辰的闲谈,酒水已经喝了大半。
暖锅中,切的薄薄的羊肉烫了好几盘。除了各种肉,汤锅里还飘著菘菜、冬葵、竹笋。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白和元丹丘订的席面送上来了,伙计紧赶慢赶,用专门的食盒放著,打开还冒著热气。
日头也落了下来。
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烛,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人家吝惜灯油,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明亮的灯火中。
漫天风雪。
下雪的时候,天色反而是并不漆黑的。
天色渐明,大雪飘飘摇摇落下,银光闪闪,空气中浮著一层淡淡的紫色,微蓝,他们没点什么烛火,却甚至能看清竹叶上的积雪。
空气冷冽而干净,大雪渐重,时不时能听到折竹声。
一亭遮雪。
江涉筷子夹著一片刚烫出来的羊肉,积雪从他袖间吹过,却没有落下雪粒。
江涉饮了一口飘扬的酒香,他赞道:「还是果老这里的酒好喝。」
张果老笑起来,给他斟满。
两人论起道法。
一开始是江涉酒兴起来,讲了讲障目术。云梦山青云子和卫关在旁边恭敬地听著,三水和初一听著听著,渐渐生出困意,脑袋好昏。
后面是张果老讲起他自己的死生之法。
「老子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天地万物,气之所聚也。」
「聚之则生,散之即死。」
「既然天下万物都是同一的气,那么人与天地万物皆相通,此为盗天地之机」,也有人说,是从天地中取回性命」————」
「是所以,人所赞美东西被称作神奇,人所厌恶的东西就被称作腐臭。然而,神奇可以化为腐臭,腐臭也可以转化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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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气之聚散,人之好恶。」
江涉若有所思。
他道:「果老是采日月精华以为气,吞吐烟霞以为仙。」
张果老大笑。
「万万不敢称仙人。」
「不过是个侥幸不死的老头子,先生羞杀我。」
他抚了抚自己的驴子,白驴已经在偷啃还没涮进暖锅里的菘菜,被人发现了也倔强,驴头一扬,继续吃自己的菜叶。
三水晃晃脑袋,艰难让自己从困倦中拔出来。
她强打精神,问起来:「那如果学会这种神通,能修成什么样子?」
张果老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们坐在亭子里,暖锅中不断飘出热腾腾的雾气,背后就是一丛乱竹,竹叶和竹竿上积压著沉沉白雪,压的微弯。
其中有两根,已经折断了。
张果老抬了抬手,便见到那两根竹子,像是被一根线牵引起来,重新生长。很快,就同其他竹子一样,渐渐挺立。
在冬日冻的枯黄的叶子,也变得青翠。
由浊转清,由死到生。
张果老抚须,「大概就是这样吧。」
「取天地之气,回转气机,不过人身细致精微,往往更难。若只是草木或是须发,要容易得多。」
「老头子装疯卖傻,死死生生,也多用的此法。」
三水面前的一小片桌子上,还是那团雪猫。这小小的东西一直放在外面,暂时还没有融化。
「可以吹毛成猫吗?」
「不能。」
张果老回答的干脆,他看了一眼江涉,心里大概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他笑著端起酒盏。
「一点灵光即成活,这你去问江先生吧!」
三水和初一又低问起来。
江涉饮酒已经有些醉意,越发显得面容白净,身不沾雪。
他回答两个孩子的声音不高,李白、元丹丘、孟浩然,还有另外几人听著,答声有些断断续续。
「果老说的很好了————天地者,万物一也。」
「既然万物唯一,我身在这里,实则便也是草木、便是瓦砾、便是山石飞鸟。同理,草木也便是我,便是瓦砾,便是山石飞鸟————」
「怎么不可以随意取用?」
两个少年人没懂。
江涉饮下最后半杯酒水,放下酒盏。
挥袖—
庭院中,原本生著许多乱竹,上面沉沉压著积雪,有竹子的被冬日的冷风早就吹的枯黄。
霎时间,气韵变幻。
庭院的石砖中就长出了许多奇珍花卉。蜿蜒生长,葳蕤盛放。
淡淡的香气携风带雪,钻入鼻间。
甚至还有名贵的飞鸟,落在上面,悠游鸣叫。
大雪纷纷中,春色满园。
众人愣神,孟浩然更是说话不出来,一直盯著那栖息在花叶中的飞鸟看。
江涉端起空空如也的酒盏,看向张果老,笑问。
「酒已经空了,不知可否再讨一杯?」
过了好十几息,张果老才回过神来,拿起自己特意带来的好酒,酒液在杯中斟满,冷冽生香。
「满饮!」
【这章有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