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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天地人三事(1 / 2)

第236章天地人三事

作为一个「前资深网际网路牛马」,朱由检怎么可能不做预案?

这和上线一个大型促销活动,却不准备备用伺服器有什么区别!

一旦爆了,后世能杀几个程式设计师祭天。这北直隶之中,能杀谁祭天?

但无奈近期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一方面,是时间窗口有限。

大明定制,夏税五月开仓,七月收齐;秋税十月开仓,十二月收齐。

这些北直隶的知县们,在这个时间点入京,已是占用了三分之一的秋税征收时间,绝无再拖延下去的可能。

是故,所有的考选、培训工作,都必须在十一月结束之前全部完成。

然后把这考选、培训出来的百余地方官,放回北直各地,让他们先借著秋税征收的事情,型一型当地的世情。

甚至残酷一点地说。

如果不能在十二月将税收齐的地方官,前面的考选、培训,表现再好,恐怕也要在执行能力和态度上打上一个深深的问号。

这场秋税,本就是新一轮的考核。

另一方面,就是朱由检心中的慌躁了。

整个时代日益面目全非。

而群臣越是表现得忠诚,整个朝局越是似乎在逐步变好,他心中就越是慌乱,总觉著自己有哪里还没想到。

是故就越是要催逼著,整个新政班子做事。

群臣在张居正学习会上的隐晦进谏,他难道是听不懂吗?

他只是故作不懂而已。

他近期甚至隐隐已经有些失眠了,夜深人静之时,常常会对著空旷的宫殿发呆。

万幸,可爱的长秋温润如玉,抱起来冬暖夏凉,柔弱无骨,多少抚慰了他那颗流浪的灵魂。

但不管如何!

如今,面试用的数十个空房间,已经被内侍们打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应桌椅、笔墨、茶水也都布置妥当。

对京中所有官员的籍贯、履历的整理归档工作,完成了。

对即将呈上来的汇报公文,进行交叉评审的分组名单,梳理完毕了。

面试环节中,数百名官员的排班、通知,也已经张贴出去了。

甚至连带著为那些落选举人准备的小规模补录考选,也一并安排妥当。

一桩桩,一件件,杂乱如麻,千头万绪。

可不管过程如何仓促、如何凌乱,这第一波的准备浪潮,总算是被新政班子给硬生生扛过去了。

接下来的工作压力,很大一部分将会从朱由检和他的核心草台班子,转移到整个京师官僚群体—那些即将担任评审、面试官的官员们身上。

新政班子更多是承担统筹、记录、汇总的秘书工作而已。

因此,这些被高强度压榨了一个多月的牛马们,也是时候可以忙下一波了。

不过这一次的预案准备工作,倒是不至于如同北直隶考选一般,火烧眉毛,急迫到以时辰来计算。

时间可以放宽一些,在永昌元年前完成,便足够了。

啊,伟大圣君朱由检的根本底色,就是如此的仁慈啊!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桌,面带笑意,继续开口道。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十二月,我们为北直隶制定的新政一期,就算正式结束了。」

「届时,朕允诺的加红,和那一百万两的悬赏,也都要悉数发下。」

「但是————」

朱由检特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凡战,不虑胜而先虑败。」

「我们既然将新政当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就更应该按照战争的规格来看待它。」

「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这场仗应该如何打,现在,是时候补充上各类意外情况的预案了。」

「朕今日先抛几个点,然后分分任务,中间各位可以随时补充,也可以主动认领。若有无人认领的,朕再点名。」

说到此处,朱由检环视众人,仔细观察著他们脸上的神情。

——

诸位大臣面容严肃,唯有刘宗周不知为何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而秘书处中人,则是一个个专注细听,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一些新晋入选、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会议的年轻秘书,更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著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不错,不错,士气可用。

目前看来,这群牛马的精气神还未崩盘,高压之下,竟还有一丝亢奋。

或许,这就是一月三休的功劳?那说起来,就还是朕的功劳了。

简单评判了各位牛马的精神耐受力后,朱由检不再铺垫,直接开口。

「事情,永远不会完全按照我们最完美的预设去前进,指望一切顺利,那是不现实的。」

他照旧起手就是一个例子。

「昔日孔子相鲁,欲堕三都,以强公室,削弱私门。此乃强国之策,然,行未半而内外之敌皆至。外有强齐陈兵,内有三桓掣肘。终致功败垂成,孔子去鲁,周游列国。」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诸位,孔圣之改革,非不善也,乃善之太过,动了人之根本。于外,则成邻国之卧榻猛虎;于内,则断大夫之世袭根基。内外合力绞杀,焉有不败之理?」

「我们的新政,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可一旦初见成效,今日之齐国,今日之三桓,又会是谁?」

「是故,新政框架说完,旧政弊端处理完,正是要说说这新政施行的意外预案,以避免孔子旧事。」

「今日朕开个头,先将任务的框架定下来,后面各人领了任务,将方案细化完善,我们再择日作正式讨论。」

朱由检沉吟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

「朕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天时。」

「华北之地,历来少雨,且雨时不定,旱涝之灾,极为常见。」

「新政欲行,必做万全之备。倘若来年,北直隶遭遇大旱,或是大涝,我等该当何为?」

「此事,便从此处议起。诸卿,皆可畅所欲言。」

殿中停顿了片刻。

顺天府尹薛国观,率先站了起来。

「臣以为,旱涝虽为天时,亦由人事。所谓人事,便是水利不修之故。」

「北直隶之地,自弘治以来,吏治渐弛,水利失修。以致河道淤塞,堤坝崩颓,故常有小雨成涝,久日成旱之患。」

「臣以为,可将兴修水利,列为考成要项,以督各县。其役,可发于农闲;其费,可劝募于乡绅大户。」

他话音刚落,工部尚书薛凤翔也紧跟著站起。

「以水利入考成,诚善。」

「然,北直隶诸河,如永定、潮白者,往往横跨数州县。若将勘探规划之权下放各县,恐度量不一,权责不明,反生推诿之弊,于事不便。」

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皇帝,这才接著道。

「臣请————由工部总司勘探,一揽全局,制定方略,再分派工程于沿途各县施行。」

这话一出,便带上了一丝揽权之意。

但在场诸臣皆有默契,既然是发表观点阶段,那边各自陈说即可,此刻还不是辩论的时候。

此时,再出一人,却让众人微感讶异,乃是礼部左侍郎李标。

「臣以为,水利之功,或修堤,或建闸,或开渠,皆所费不赀。」

「然若论抗旱济民,最简便易行者,莫过于凿井。」

「臣籍隶真定,此法在乡中颇为通行。凡凿井之村,纵使岁旱,亦能保几分禾稼。况一口砖井,所费不过一两之数,若以此列入考成,多寡随宜,正为允当。」

这个打井的论调,倒是引起了朱由检的兴趣。

一口井居然只需要一两吗?

另外干旱时节,地下水也仍然存在吗?

城巴佬朱由检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但已经打算后面具体策论呈上的时候,找些精通打井的匠人入宫来,面上一面。

继而,总督仓场户部侍郎苏茂相亦起身,陈说二事。

「其一,请彻查京师各仓,明晰库存,以备调度。」

「其二,请以常平仓之建置,并入考成。当此秋税入库之际,谷价正贱,官府可趁时收籴,以实仓廪,备荒年之用。」

随后,又有数人发言。

如大学士黄立极奏言,今岁小旱,需防备来年蝗生,当令里甲于农闲时,遍索山坡沟渠,见有蝗卵,即刻扑杀。

又如徐光启,则再陈番薯之利。

「番薯此物耐旱,虽不可为正粮,然若令民种于阡陌之间,或植于山坡薄土,倘遇大旱无收之年,亦可为救荒之本。」

是的,这位老先生虽然前些日子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顿输出,整个人萎靡了十几天。

但不知为何,这几日突然又精神振作起来,又开始不停地往宫中递送奏疏。

朱由检虽不明白他的信仰体系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但只要愿意做事,朱由检当然不会拒绝。

是故,老徐同志如今在新政班子里,也有一把交椅。

一通发言下来,负责记录的秘书,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十几个观点。

朱由检眼见再无人主动起身,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齐心孝。

北直隶新政小组组长齐心孝,立刻会意,站起身,对著众人拱手道:「诸公的观点,下官等都已记录在案。明日,下官会与各位阁老商议,将各项任务略作分派,形成公文后,再逐项召集相关人等,拉会细议。

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再次开口。

「天时之事,暂议于此。接下来,当论地利。」

「北直隶之外,无非蒙古、女真两路边患。」

「青城战后,土默特、哈喇沁等部是何心思?察哈尔部虎墩兔憨是会就此臣服,还是会心生怨望,乃至暗中联络女真?」

「女真那边,向来使人来京中潜买邸报,对我朝新政亦会有所耳闻,彼辈会坐以待毙乎?若其欲动,又会从何处寻隙?」

「此中诸事,不得不察。诸卿,也议一议吧。」

天子话音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方才议论「天时」之事的踊跃,一时消失不见。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在新政会议上,议兵事,更是慎之又慎。

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新君,早已不是初登大宝时那个对军务一无所知的门外汉。

他每日必去勇卫营,频频召见边镇将官深谈,对于军务的洞悉,至少是超过许多文臣的。

若敢在此刻不经实证,仅凭史书传闻便夸夸其谈,那迎来的,必将是毫不留情的当场斥责。

沉默最是难熬,殿中气氛一时有些窒息。

终于,兵部左侍郎霍维华在心中反复推敲腹稿之后,第一个站起身来,打破了沉寂。

他整了整官袍,沉声开口:「启奏陛下,臣以为,边患之事,可分三步以对。」

「其一,在「知」。我等需布谍边外,预知敌之动向。」

「其二,在备」。若敌来犯,会走何路,会起几多兵马,我等需有周详预案,不至临阵慌乱。」

「其三,在「战」。预案既有,我等需有可供驱驰调遣的精锐兵马,以调兵相迎。」

「若此三者皆备,再辅以电台之迅捷,北直隶千里之地,旦夕之间便可集结兵马。纵使蒙古、女真各起五万之众,臣以为————」

霍维华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再次小心地斟酌著用词,才继续道:「————或可使新政不受其扰。」

霍维华说完坐下,却一时没有人接著起身。

天时之事,纵有疏漏,亦可归于天灾,按部就班修水利、建仓储,考成尚有回旋余地。

可这兵家之事,一言一行,皆系国运,无人敢轻易附和。

霍维华敢第一个站出来搭起框架,已是极大的担当了。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终于,理藩院协理大臣洪承畴,在反复权衡之后,也站了出来。

他前几日的第一次理藩院汇报会上,因为胡乱承诺蒙古各部安抚进度,被新君怒斥「视九边为儿戏」,此刻格外谨慎。

「霍侍郎所言极是。这「知」之一字,我理藩院或可承担一二。」

「下月万寿节,蒙古各部皆需遣使入京朝贡。」

「臣以亓,可一并邀愁虎墩兔憨前来。届时观其反应,便可略知其心意乍分。」

「此外,对蒙古诸部的分化笼络,亦是理藩院应有之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也叠了叠甲。

「然,臣毕竟初掌理藩院,诸事尚在盲理,能否将诸部捏亓己用,实不敢妄已断言。」

「此事,或许还需待为象乳总理入京之后,再做详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担了责,又没把话说死。

乱说话不行,但不担责任,在这位新君眼中,罪过更重。

洪承畴显然是悟透了其中三巾。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席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继续在殿中巡介,无声地等待著。

片刻之后,刚刚从大同回京的马世龙,也终于站了起来。

「陛已,知」之一事,辽东亦会承担。」他声音沉稳,字字铿锵,「臣此番回返辽东,必将广派丑候,重建烽伶墩台。清查军饷的同时,亦会保证战力不坠,防线不挖。」

朱由检又等了片刻,却再无第四人起身。

这与方才讨论民生时的热烈,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并不生气,因亓这番局面,某种意义是他刻意引导公来的。

政事、民情,要兼听则明,要鼓励多数人发言。

但兵事这边,不是行内人,就不要随便公来乱叫了。

特别是翰林院一些从未到过辽东、九边,看了一些以往奏疏、文章就随幸大话的,都是被他严厉批评过的。

只是————今日看来,这弓似乎拉得有些过满了,后面还是要松一松才是。

治叉理政,终究是在宽严之间,寻求那个最佳的平衡席。

眼见无人继续起身,朱由检也不再等待,便直接开幸分派。

「霍侍郎的框架很好,朕便以此亓基,略作拆分。」

「其一,知」敌。蒙古方向,由理藩院主理。辽东方向,由孙承宗与马世龙主理。」

洪承畴、马世龙二人闻言,立刻齐齐躬身:「臣,遵旨!」

「其二,备」战。由秘书处军事组孙传庭牵头,会同兵部职方司、勇卫营中熟知九边军务的将官,根据过往塘报军情,盲理敌军可能的进军路线、兵力规模,拟定数套应对预案。」

孙传庭起身,拱手领命:「臣,遵旨!」

——

「其三,战」力。可用之兵,朕分亓三部。」

「一曰京营。自本月起,京营整顿,以亓居中策应之后备。」

「二曰蓟、密、弗等地边军。此亓千里边防之前线,暂不做大规模整顿,以防紊乱,予敌可乘之机。」

「三曰辽西。辽东经略有年,城池坚固,女真新败,锐气已挫,正堪整练之机。」

「著马世龙归镇后,即于榆关左近,抽练精锐。平日里演武习阵,倘蓟镇有警,则挥师西援;若锦州告急,则移兵北顾。此亓游击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