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夫人。」老管家深深弯腰。
萨米尔这才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恭敬:「陛下体恤,特命属下带领宫中的侍卫以及侍女,前来协助夫人整理行装,以免府邸人手不足。」
屏风后的慕斯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是在催我走吗?」
「不敢。」萨米尔将头垂得更低。
「罢了,」慕斯达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柔和:「让你的人留下帮忙也好,我这里平日清净,多是些女人,正缺些力气,只是要嘱咐你的人,手脚轻些,不要惊扰了府里的女眷。」
「在下明白,一定会严加约束。」萨米尔承诺道。
他再次躬身,准备退下。
临转身前,萨米尔略微提高了声音:「陛下还让属下转达,纳伊夫宫东翼已为您重新整理布置,种植的花木也都是您平日喜爱的品种。
陛下还说————家中的事务,总需一位最沉静睿智的女主人来主持,才算是安定。」
说完这句,萨米尔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慕斯达才放下了手里的绸布,她看著自己绣的那只鹰,目光却有些飘远。
玛利亚姆的事,她多少知道些内情。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国王发妻「触怒」陛下,但像她这样的身边人,却清楚地知道,事件的根源在於穆罕穆德让玛利亚姆收养的那两个带有谢赫家族血脉的孩子。
据说是在上私教的时候,那两个孩子在宫廷教师面前不慎吐露了身世,引发了穆罕默德的雷霆之怒。
国王欲将孩子囚禁,却遭到了玛利亚姆拼死维护,最终导致了王后被废。
至于那位「无意间」引导孩子说出秘密的教师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慕斯达甚至不愿去深究,丈夫在这件事里,究竟是无意被触怒,还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顺水推舟地废掉了自己的王后。
她想起半年前暴毙的那位谢赫家出身的王妃,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国王与瓦哈比派的交易,用一条性命,拔掉了阿米尔继承国王之位最后的隐患。
即便那一丝潜在的威胁,微乎其微。
而穆斯达却仍记得那名谢赫王妃的长相,皮肤白皙,脸圆圆的,笑起来会带著两个酒窝,是唯一会在节庆时亲亲热热喊她「姐姐」的人。
可怜吗?
是可怜的,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阿米尔能稳稳地走下去。
这就是王室的内斗,她甘愿一直留在恰舍尔庄园,图的就是这份远离风暴中心的清净与淡然。
如今被推上「大夫人」的位置,掌管穆罕默德家族所有子女内务,无非是丈夫要用她去压服可能存在的其他杂音,进一步巩固阿米尔无可动摇的地位。
「妈,我们要搬家了吗?」
希拉踩著拖鞋,从楼梯上「劈里啪啦」地走下来,大厅里侍立的管家和女仆们,在公主出现的瞬间便深深低下头,静立不动。
看到女儿,穆萨达眼中的神情瞬间被温柔的慈爱取代。
「是啊,你父亲觉得纳伊夫宫那边的花园更漂亮,气候也好,想让我们过去住一阵,换换环境。」
看著女儿明媚无忧的脸庞,穆萨达心中却浮起另一层难题。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已是威震阿拉伯的统帅,另一个也是军中的高层,只有这个小女儿,成了她心头的挂念。
按照传统,希拉早该在合适的贵族门第中择定未婚夫。
两年前,他们物色的还只是颇有声望的世家子弟,可谁能想到,小儿子异军突起,成为双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督。
希拉「门当户对」的标准,也只能跟著往上提。
可谁能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她的儿子一路从陆军少将到陆军中将,再从国防部长到现任王储。
好不容易,标准似乎提到了王室联姻的顶级规格,可放眼国内,那些原本「门当户对」的王室贵族,全都被砍了个干净。
这一下子,就让慕斯达犯了难。
「妈,」
希拉挨著母亲坐下,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上次在宴会上,我听几个姐妹说,她们家里准备送她们去欧洲或者合众国读大学————我,我也想去。」
慕斯达微微一愣,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随即陷入思索。
在当下双志的上层圈子里,送女儿出国留学确是一种新风尚。
这并非单纯为了求知,更多是镀一层「现代开明」的金,尤其如今穆罕默德父子大力推动的国家现代化形象。
外出几年,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待到合适的婚配年龄再回国,履历上便多了光彩的一笔,于家族名声和个人身价都有裨益。
慕斯达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语气温和,「这倒是好说...不过,具体去哪里、学什么、如何安排,这不是小事。
得等你父亲和你哥哥从前线回来,我们一起商量后才能定下。」
利雅得,国王办公室。
宫廷侍卫长萨米尔恭敬地立在书桌前,汇报完毕:「陛下,夫人那边已经妥当,随时可以移居纳伊夫宫。」
「嗯。」
穆罕默德国王头也未抬,只应了一声,笔继续批阅著文件。
萨米尔垂手肃立,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他在王宫服侍已逾三十年,服侍过三代国王。
先王沙姆斯陛下在位时,宫廷氛围宽松随和,处处透著一种慵懒的惬意。
而眼前这位新君则截然不同,他雷厉风行,事必躬亲,要求整个王室机器以军事般的精准和效率运转。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国家政令通达,发展迅猛,至于坏处嘛————就是那些昔日清闲度日的亲王贵戚们,如今都被「提溜」起来各司其职,不少人私下抱怨累得掉了好几斤肉。
「下去吧。」穆罕默德的声音打断了萨米尔的思绪。
「是,陛下,也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萨米尔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后,穆罕默德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由他亲自修改定稿的文件上。
只见文件的标题上写著:《双志妇女事务与家庭发展总局(审议稿)》。
解放妇女这一想法,穆罕穆德早就有了。
双志如今富得流油,但巨额石油财富若只沉淀在少数人手中无法流动。
而女性占据这个国家的半数,不光被宗教束缚,不能从事生产,同时还被限制了消费。
这个「女性发展总局」的创立,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旨在逐步赋予女性更多接受教育、参与指定社会工作的权利。
并将其纳入国家统一的人力资源规划中,刺激内需,推动经济循环。
当然,这个部门也将负责协调处理涉及女性权益的特殊案件,提供庇护与法律援助。
以国家力量介入,摸索一条渐进式的、能让女性逐渐提升社会地位的道路。
「赛义德。」
穆罕穆德唤来侍立在旁的、新的首席机要秘书,「这份方案,你们小组最后审议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疏漏或表述不当的地方。如果没问题,就准备提交内阁会议讨论。」
秘书赛义德双手接过文件,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我们小组已经连夜审了四遍,从文本和逻辑上,确实已尽可能完善了。只是————这份决定会触及传统根基,恐怕会在宗教界和保守派中引发不小的反弹,推行起来阻力必然巨大。」
穆罕默德重新拿起笔,一边看著前线的报告,一边说道:「越是纠正顽疾,往往起步时遇到的越大的阻力,因为这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但正确与否,历史会给出评判。」
赛义德不再多言,深深一躬,捧著那份文件,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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