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墙,不是第一次尝试。
在这之前,大坝指挥部已经组织过三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不是人被冲走,就是撑不住低温提前撤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苏寒带著王浩四人,加上对岸过来的六个战士——都是自告奋勇站出来的,共十一人,手拉手走进冰冷的河水。
“记住!”苏寒站在最中间,也是水流最急的位置,“咱们的任务不是筑堤,是给沙袋创造机会。站稳,抓牢,无论发生什么,手不能松!”
“明白!”十个人齐声回应,声音在河水的咆哮声中显得微弱,但坚定。
水很冷,刺骨的冷。
刚下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感觉像被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瞬间从脚底凉到头顶。
水流衝击力极大,人站著都困难。十一人肩並著肩,手臂死死扣在一起,形成一道血肉之墙。
“放沙袋!”岸上,少尉嘶吼。
第一批沙袋被推进水里。
这一次,奇蹟发生了。
由於人墙减缓了水流速度,沙袋没有立刻被捲走,而是沉到了河底——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对固定绳索来说,足够了。
“固定!”岸上的人拼命拉紧绳索,把沙袋固定在预定位置。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五个沙袋固定成功时,人墙开始颤抖。
“撑住!”苏寒咬牙,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战士在发抖——失温的徵兆。
河水温度不到五度,人在这种水里,正常情况只能坚持十分钟。但他们已经站了八分钟。
“教官……我……我腿没知觉了……”左边第三个战士声音发颤。
“想想你家人在等你!”苏寒吼,“想想下游那些还没撤走的乡亲!”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
战士咬著牙,嘴唇已经紫得发黑,但手抓得更紧了。
又一批沙袋入水。
六个,七个,八个……
临时堤坝的高度,在一点点增加。
岸上,赵小虎拖著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帮忙拉绳索。
每拉一次,脚踝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林浩宇和苏夏在岸上配合固定,两人的手早就磨破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现在每抓一次绳索,都钻心地疼。
但他们谁也没吭声。
对岸,张大山带著学员们赶到了缺口处。
这里的景象更惨烈。
几百个战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机械地传递著沙袋。
他们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有些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全凭本能站著。
“换人!”张大山吼,“一组二组下水!三组四组准备接替!”
陆辰、陈昊、秦雨薇等十个学员,二话不说走进水里。
水冷得让人窒息。
陆辰刚下去,就感觉腿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瞬间麻木。水流衝击著身体,站都站不稳。
“站稳!”旁边一个老兵扶了他一把,“抓住前面人的肩膀!”
陆辰抓住前面陈昊的肩膀,陈昊抓住前面秦雨薇的……十个人连成一串,像链条一样插入传沙袋的队伍。
沙袋很重,每个五十斤。在水里传递,重量好像翻了一倍。
第一个沙袋传到陆辰手里时,他差点没接住——太沉了,手臂像灌了铅。
“快!”前面的陈昊催促。
陆辰咬著牙,把沙袋举起来,传给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手臂越来越酸,越来越沉。寒冷从四肢往心臟蔓延,呼吸变得困难。
“坚持住!”张大山在岸上喊,“还有十分钟换班!”
十分钟,平时很短,现在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陆辰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有水声,只有战友的喘息声,只有沙袋落水的“扑通”声。
他突然想起苏寒说过的话:“军人,就是要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创造可能。”
是啊,不可能。
冰冷的河水,五十斤的沙袋,连续工作十小时没休息的战士……
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可能。
但他们还在做。
因为不做,下游十几万人就得死。
“换班!”终於,张大山的喊声传来。
陆辰他们被拖上岸。
一上岸,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毛巾!薑汤!”后勤的战士赶紧过来。
所谓的薑汤,其实就是热水里撒了点薑末,但在这时候,比什么都珍贵。
陆辰接过一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
他小口小口喝著,热水从喉咙流到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手。”秦雨薇突然说。
陆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八个磨出了血泡,有两个已经破了,血肉模糊。
他看向其他人,都一样。
陈昊的掌心被绳索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才感觉到疼,齜牙咧嘴。
林笑笑的右手小指指甲盖整个翻起来了,血淋淋的,她自己还没发现,正抱著薑汤发呆。
“都处理一下!”军医跑过来,拿著碘伏和纱布,“感染了就麻烦了!”
处理伤口很疼,但没人喊疼。
或者说,已经疼麻木了。
“还能坚持吗”张大山问。
“能!”二十个人,异口同声。
“好,休息五分钟,下一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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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临时堤坝处。
苏寒他们的人墙,已经站了十五分钟。
超过人体极限。
“教官……我……我不行了……”左边第二个战士,突然身体一软,往下倒。
他旁边的两个人死死抓住他,但水流太急,三个人一起被衝倒!
“抓紧!”苏寒嘶吼,右手死死抓住右边的人,左手去抓倒下的战士。
抓住了。
但水流把四个人一起往下游拖。
岸上的人赶紧拉绳索。
四个人被拖回原位,但那个战士已经昏迷了——失温加体力透支。
“抬上去!”苏寒吼。
岸上的人把昏迷的战士抬走。
人墙缺了一个口。
“补上!”苏寒看向岸上的林浩宇。
林浩宇二话不说,跳进水里,补到空缺的位置。
“还有多久”苏寒问岸上的少尉。
“二十米长的堤坝,现在已经筑起十五米!”少尉看了看进度,“还差五米!但是……”
“但是什么”
“沙袋不够了。”少尉脸色难看,“指挥部那边也在用,送过来的速度跟不上消耗。”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人墙继续坚持。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水越来越冷,或者说,是身体越来越麻木。
苏寒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全靠意志站著。
右边,王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冷水呛进肺里了。
“坚持住。”苏寒说。
“放……心……”王浩咬牙,“死不了……”
又一批沙袋入水。
十六米。
十七米。
十八米。
还差两米!
但这时候,沙袋真的用完了。
“报告!最后一车沙袋用完了!下一车至少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后勤兵跑来匯报。
少尉脸色惨白。
二十分钟来不及了!
人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淹没了每个人。
努力了这么久,拼命了这么久,最后败在沙袋不够上
“教官……”王浩看向苏寒,眼神里满是不甘。
苏寒没说话。
他看向对岸,看向缺口处那些还在奋战的战士,看向大坝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村庄。
突然,他看向岸边那些堆积如山的石块——是之前爆破山体时留下的,每块都有几十斤重。
“用石块。”他说。
“可是石块太重,扔下去会把沙袋砸坏……”
“不用扔。”苏寒打断少尉,“咱们搬下去。”
“搬下去”少尉愣了,“怎么搬”
“手递手,像传沙袋一样,传到水里,然后沉底。”苏寒看向人墙的战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坚持!”赵小虎吼。
“好。”苏寒转头对岸上喊,“所有人,搬石块!大的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抱!”
命令下达。
岸上的战士,包括那些刚换下来的学员,全都冲向石堆。
陆辰抱起一块三十斤左右的石头,走向河边。石头粗糙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但他没鬆手。
“传下去!”他把石头递给水里的战士。
战士接过来,传给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石块在手中传递,像传递著希望。
石头很重,很粗糙。每个人的手都被割破了,血染红了石块,但没人停下。
十九米。
还差一米!
最后一批石块传下来了。
苏寒接过最后一块石头——大约四十斤,他一个人抱著,艰难地走到缺口处。
这里是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水流最急,漩涡最大。
“教官,我来吧!”王浩想抢。
“我来。”苏寒摇头,“你们稳住。”
他把石头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走进深水区。
水淹到了胸口。
水流衝击著他,像无数双手在拉扯。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五米。
三米。
一米。
到了!
他把石头放进最后一个缺口。
“固定!”他朝岸上吼。
少尉带著几个人,用最后一点铁丝,把石块和之前的沙袋固定在一起。
“完成!”少尉的声音带著哭腔,“临时堤坝,筑成了!”
那一刻,人墙里的所有人,全都瘫软在水里。
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
岸上的人赶紧把他们拉上来。
苏寒最后一个上岸,他躺在泥地上,看著天空,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冰凉。
但他感觉不到冷了,或者说,身体已经麻木了。
“教官!”王浩爬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寒坐起来,“看看其他人。”
十一人的人墙,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有七个。
有四个被抬去了医疗点——失温,意识模糊。
“值了。”赵小虎拖著伤脚,咧嘴笑,“真他娘的值了。”
是啊,值了。
这道临时堤坝筑成,缺口处的水流会减缓,堵缺口的成功率至少增加三成。
“走。”苏寒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但稳住了,“去缺口那边。”
“教官,你休息会儿吧……”林浩宇劝。
“没时间休息。”苏寒看向大坝方向,“必须把缺口堵上且进行加高加宽,否则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而且,青龙水库那边,情况更糟。”
眾人沉默了。
是啊,战斗还没结束。
或者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