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明万历吕远刊本的南唐二主词。
但是走到这儿,想再回头已经不可能了,小武只得硬着头皮,在老者身边坐下来。
那一瞬,他感觉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投向自己
但再一关注,老者的目光已经回到他的书上。
小武放下米糕,他拿过两个茶杯,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个,然后把另一个放在了老者的对面。
他提过茶壶,将两只茶杯全都倒上了茶水。
“咦这是为何”老者指指对面的茶杯,“还有人来”
“没有。”小武摇摇头,一笑,“祭奠亡友罢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他的诗词本子,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吟哦的调子,朗声念道:“小楼吹彻玉笙寒,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小武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好诗,好诗”嘴里虽说着好诗,小武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这位小兄弟,似乎也是熟读诗词的人,那你看来,后主词里最好的是哪一句”
“莫如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最佳。”
说完这句词,小武神情紧张地盯着老者,然而对方却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
“鹰翼在何处”他忽然,低声说。
“受了伤。”小武松了口气,“我给胡乱做了手术,取了子弹,现在动弹不得。”
老者一怔,慢慢微笑起来:“你救了他。”
“总不能眼看着他被杀死。”小武疲惫地笑了笑,“况且之前他救过我。”
“是么。那你是他的”
小武正想开口,忽然身后人影一闪,一个人坐在了那张没人坐的椅子上
小武吓得差点把手中茶杯跌在地上
来人竟然是苍川
四下里,寂静无声,小武身边的老者倒还镇定,虽然面前忽然多了个日本人。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啊,陈君。”苍川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压抑住快跳出嗓子的心脏,小武吞了口唾沫:“是够巧的。”
“不好意思,看你们谈得很开心,我也忍不住上前来了。”苍川看看面前那杯茶水,“怎么你们在等人”
小武想否定,但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君,可否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小武看看老者,一时支吾:“呃,这位他”
老者镇定地摘下礼帽:“老朽龙雨生。”
“这位是苍川中佐。”小武赶紧说,“呃,这两天我一直在安防站治疗伤势。”
他给老者看不便的胳膊,小武唇青面白的脸色,已经把他内心的恐惧展示无遗。
“你们在谈什么”苍川毫不客气拿过老者手里的本子,翻了翻,“哦,李后主,我知道他。”
他的中文不算好,音有点古怪,但字都咬准了。
小武勉强笑了笑:“我和这位老先生在谈诗词,都是巧遇。”
苍川点点头,他冲老者扬了扬手里的书:“不介意将这本书送给我吧龙先生”
龙雨生摇摇头:“尽管拿去好了。”
苍川将书塞进怀里,他站起身,看看小武:“陈君,我正好有车,可以送你回教堂去。”
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含义,平淡的语气里隐含着压迫。
小武没有办法,只得站起身来,冲着龙雨生一抱拳:“先告辞了。”
“后会有期。”
跟着苍川下了楼,小武觉得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上了车,开了一阵,苍川忽然冷不防问小武:“你认识那人”
小武摇摇头,用日语说:“不认识,我是去听评弹的,今天有珍珠塔呢,我就喜欢听那个。”
“那你怎么和他说话”苍川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呃,是路过,我上楼时,听他在那儿念诗念错了,你知道,这个按说,李重光与其父李李璟,都是词人。”小武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刚才那位龙先生,把他们父子俩的词给弄错了,你知道,小楼吹彻玉笙寒是李璟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是李煜的,这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作品,可是他在那儿胡乱念”
人的眼睛能辨真假,看出小武说的完全是真话,苍川的表情渐渐释然:“就为了这个”
“呃,是是啊,我不喜欢人家念错诗句,走到半路听见了也会不管不顾去纠正,我就这习惯。”
“原来是个书呆子”
“啊”
“没什么。”苍川挥挥手,“你真的不认识那人”
“他说他叫龙雨生,呃,这”
“是不是挺意外像他这沪兴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商贸巨头,居然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苍川冷笑,“此人极难对付,有人说他是军统,又有人说,其实他和共产党往来密切。”
小武吓了一跳
“不该惹这个麻烦,早知道就让他自己念错好了。”
苍川笑了笑,却不再答话。
车停在教堂门口,小武下车,直到目送那辆车绝尘而去,他才丧魂落魄走进教堂。
小武见到鹰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被苍川跟踪了”
鹰翼的脸色也变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该办的都办了,对方,那位龙先生正问你眼下如何,苍川就出现了。”小武擦擦额头的汗,“他还把龙先生那本南唐二主词给硬拿走了,恐怕怀疑那里面有什么机密。”
鹰翼摇摇头:“那本书里应该没什么秘密,最大的秘密我已经借你的口告诉龙雨生了,应该不要紧。”
小武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鹰翼,苍川说,龙雨生是军统。”
鹰翼笑了一下:“他那么认为就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