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史远征摇摇头,“我和凌涓从没对他说起过。”
“但现在很明显,他知道了。”方无应说,“而且他连我的事情也知道原本连凌局长都不知道的,小鹏从何而知”
史远征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觉得,此事和梁所长有关。”
“啊”
“梁所长去世之前,小鹏和他的关系非常好,周末经常会去他那儿。”
方无应沉吟片刻,突然说:“能不能把你的过往,说给我听听”
“我”史远征笑起来,“几乎没什么可说的,同你一样,被所长从唐代弄到现代来,经过了三年时间的试验和改造,就变成如今这模样。哦,我是凌涓首次参与负责的对象。”
“什么对象”
“完全新人改造计划的对象。”史远征说,“那年她24岁,我是说我们结婚的时候。”
方无应有点不知说啥好。
气氛有些不太对的凝滞。
方无应明白这凝滞的根源所在。
这是某种规则的打破,史远征和凌涓的婚姻。他们原本是不属于同一个时空的,这桩婚姻里,隐隐有“错乱”的征兆。人类突破时空限制还不到三十年,如同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谁也不知道这项壮举究竟会引来什么。而身为古人的少数这几个,虽然经过数年、数十年的磨合,看似已适应现代的生活,但他们内心对这个重生的世界,依然有着无法克服的淡淡排斥方无应能够从小武的身上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只因为他同样也有这个问题,这也是他们这伙人从心底排斥亲密关系的根源。
可是如今,有一个他们的“同类”,却率先打破了这限制,做了他们谁都不敢做的事。
第九十五章 “短命皇帝”们的密谈
方无应想了想,又问:“你怎么会去审计局”
“本来可以和你们一样在平衡处,但我不想留在研究所里。”史远征说,“而且,凌涓也不希望我继续呆在这儿,她觉得我最好不要再接触这些。所以”
方无应突然问:“在这儿的二十多年,过得还如意么”
史远征迷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方无应皱了皱眉头,他有点艰难地说:“听小鹏的语气,似乎你过得并不如意。”
史远征垂了一下头,又抬起来:“没有什么生活,会比死亡更不如意。”
史远征的回答,间接验证了方无应内心的猜测。
“之前风云际会,纵驰天下,以至僭越皇权反正就是那些吧,你明白的。可是后来到了这边,结婚生子,进审计局,朝九晚五”
“觉得不适应”
“怎会。”他莞尔一笑,“就算起初不适应,二十年下来,难道还会适应不良”
“我想躺下来,可以么”方无应突然说,“还是有点疼。”
“你本来就该躺下来。”史远征站起身,帮他把病床调整为水平,又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方无应呼出一口气,半躺着让他好受了很多,刚才说话挺直了身体,锁骨上的伤口被牵引得疼痛不已,原本修持多年的功力,如今也被损耗了大半。
“很怪异。”他突然说,“这感觉”
史远征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就我看来,似乎你这两块人生,断裂得太彻底。”方无应慢慢地说,“这种断裂,造成了某种伤害。”
“或许是吧。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方队长,我就明白你在借用某种方式,保留着过去的一点儿痕迹。”
方无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做声。
“完全抹掉过去的痕迹,一方面是凌涓的要求,当然,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愿望。”史远征慢慢地说,“我不想提及过去,和任何人都不想说,哪怕自己的诗变成了张艺谋的电影也无所谓。进入社会后我也有朋友,是可以付出性命的好友然而就算肝胆相照,我也不想和他们说我的事。从心底里,我不想要那样的过去,死过一次的人,对那之前的生活就不再迷恋了。”
方无应点点头:“我明白。”
“因为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史远征的目光闪过一丝茫然,“也许梁所长选择我们这样的短命皇帝,就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如果把正风云得意的某个帝王带回现代,他定不会如此甘心。”
方无应苦笑起来:“就是说,知道你是谁的,只有凌涓一个人”
“还有少数当时参与实验的工作人员。其实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商定好了,以现在这种全新的身份活下去,包括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想让他和我的过去搅上什么关系”
“现在看来,你们的愿望并未达成。”尽管感觉这话太犀利,方无应还是把他的意思表达出来,“而且从小鹏的话语里,我也觉得你并未真正放下过去。”
史远征怔了怔,笑道:“或许这就是我不能控制的吧,意志和行为达不成统一。”
“人不可能一剪子就剪断自己的过去,这种时候意志力管不了什么事儿。”方无应安慰似的说,“我也如此,小武,小卫,全都是这样,你不必太自责。”
“所以当我得知小鹏跑去了唐朝时,心里竟然有一种注定的感觉。”史远征低声说,“我本该死在那个时代,可我没有,于是你看,儿子就代替我过去送死。”
一时寂静。
方无应心中思绪纷飞,他第一次感受到命运诡异的捉弄,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安慰史远征的话,他都说不出来。
然而史远征接下来的话,把方无应吓了一跳
“方队长,接下来的行动可以让我参与么”他盯着方无应问,“我想过去看看小鹏。”
“你过去”方无应迟疑道,“我不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毕竟你”
“我是唐朝人,不过那时还没出生。”他笑了一下,“所以,不会造成紊乱。”
方无应的脑子有点乱,在那个点上应该还未出生的父亲,去见从另一个时空过去的儿子,这么做究竟会引来何种后果,谁也不能说。
“也许我能和他谈谈。”史远征继续说,“好歹我是他父亲对吧两年没见他了,也不知他现在究竟怎么样”
“让你参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方无应说,“而且这回要增加的人员,不止你一个人。”
说到这儿,护士探头轻轻敲门:“交谈时间太长了,病人还需要休息。请您离开吧。”
史远征点点头,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我会和小鹏的妈妈商量这件事的。”
方无应看着他即将离开,他忽然喊住了他。
“有个疑问”他顿了一下,“希望你不要见怪。”
“您尽管问。”
“你后悔么”方无应努力支撑起身体,小心翼翼看着他,“后悔这么多年的生活么如果不和凌涓结婚,不生下小鹏,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史远征凝视着他,轻声道:“可那又有什么意思”
方无应一怔
“不和小涓结婚,没有小鹏,就算在这个社会里混得再好,在单位里爬得再高不,就算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