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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点点头:“如今半壁江山落入鞑子的手中,天下生灵涂炭,朝廷又”

他的话没说完,林兰会意过来,知道他后面的句子里,有批评朝政的意思,所以才在一个外人面前收住口。

“我听陈先生说,大人您如今在朝中是备受重用的。”林兰小心翼翼地说。

辛弃疾苦笑了一下:“备受重用可惜不是用在抗金上。再说前两年那一场病”

“病”

辛弃疾迟半晌,又笑道:“与姑娘说说倒也妨事。前两年出了件蹊跷事,在下突然昏迷不醒数月之久,家人都惊惶不已,后来”

林兰的心,砰砰跳起来

“后来某日,他们突然就找不到人了。再过了一天,发现我从外面回来,高热不断,头发都没了,装束还有言词都出奇怪异。”

林兰的嗓子干得要裂开了

她壮着胆子,哑声问:“这可怪了,是出了什么事么”

“是啊,出了什么事呢”辛弃疾忽然笑起来,看看她,“说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几日昏昏沉沉,口吐狂言”

“什么样的狂言”

“唔。都记得不太清了,服侍榻前的下人说我那几日说的话,没人能听懂,似乎是放我回去什么的。”

“可当时您不是在自家府中么”

“这就是蹊跷之处。”辛弃疾道,“既是回去,必定说的不是自己的家了。不过这状况只延续了几日,后来高热退了,人也就清醒了。”

林兰沉默不语,她的内心,掀起了滔天骇浪

“一场高热而已,本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今日与姑娘一见如故,倒不由得想起了我这桩蹊跷事。”辛弃疾自嘲的笑起来,“可见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

辛弃疾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就是这个。”

一瞥之下,林兰整个人,如遭了霹雳

那正是她那块周大福的玉坠

“那日被家人从外面找回来时,我手中就抓着这块玉。”辛弃疾说,“家人将我扶进院内,又找来名医诊治,可不管是谁解劝,我都不肯把这块玉放下。”

林兰的身体微有点发抖,她有点站不住了,于是只得勉强扶住旁边的树。

但辛弃疾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举止异常,只继续说:“这玉是从何而来,谁也不知道,就连我也不明其根源。看起来也不是多么名贵,后来痊愈,我命人四处查找,满城的工匠,皆说从未见过此种工艺。”

有涔涔的泪仿佛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林兰微微扬起脸,她不敢眨眼,努力不让泪水滴落。

“这玉,大人对它有何感觉”她勉强笑了一下,“当日必是从别处的,赠玉之人是什么样的,大人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死人,她的声音颤抖如风中秋叶。

“唔,这个”辛弃想了想,“依稀仿佛,是个女子。”

林兰的手指,紧紧勒住树干

“但模样姓名,全都不记得了。”辛弃叹了口气,“就记得是个女子,也许”

“什么”

辛弃疾微微一笑:“年少轻狂,有那未还的风流情债,实属寻常。”

怔怔看着他,林兰忽然觉得心无比绝望

有什么东西坠着她下落,下落,终跌至粉身碎骨。

她能看见那个跌得粉碎的自己黑暗中,有个穿牛仔裤的男人,捧着那堆骸骨哭泣。

那是个谁都不认识的男人。

当晚,林兰将玉坠的事情告诉了卫彬,现在他们终于完成了一半任务。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林兰微笑道,“只是还不肯放手,我是说那块玉坠。虽然现代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高烧。”

卫彬忽然觉得一阵不忍

“他既然会对你说这些,说明他心里对你还是有特殊的感觉。”卫彬轻声道,“毕竟是这么隐私的事情,如果是全然的外人,辛弃疾一个字都不会提。”

林兰默默无语,半晌,才道:“不管怎样,明天,我就去金兵大营。”

次日天擦黑,林兰和一名陈胥手下的死士一同去了金兵大营。

死士年约四十上下,瘦小枯干形同枣核,表情严肃,不到关键时刻永远一言不发,林兰甚至有些害怕他。

这名死士,据说非常得陈胥信任,而且是他手下最厉害的一个,因为他能寻找到进入金兵大营的秘密通道,据他说,此通道是用三条性命换来的。

进了大营,黑暗中,他们一直无声前行,死士要把林兰带去军营里,专司粗重活的婢女住所。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林兰的声音有点发抖,直到进来了,她才真感觉到有点害怕。

“先前交代的,都记住了么”死士问。

林兰点点头:“尽量不要开口、举止动作要小,不要与对方对视目光,还有”

“不要弄得太干净。”死士低声说,又看看林兰,“这样,就很好。”

林兰很想苦笑。

这是卫彬给她装扮的,一般而言化妆是为了把人弄漂亮,可这次的使命不同,简直是怎么难看怎么弄。据说平衡处的人全都会这一手,他们必须根据势态随时改变妆容。

等到化妆完毕,林兰再看铜镜里的自己:刮刀脸,眼睛浮肿,又黄又瘦,颧骨高高的,整个一营养严重不良

“我这一辈子,从没这么难看过。”她叹气道,“丑得都没法见人啊”

卫彬也笑起来:“越难看,就越安全。”

“这也太难看了”

“唔,没事。”他轻松地随口说,“我可记得你漂亮的样子呢。”

那句话说出来,俩人间,又有点沉默。

“你是怕他看见”卫彬突然问。

林兰低垂眼帘:“他应该看不见。死士今晚就把我送进大营。”

“”

他甚至都没有再说一句劝阻的话,林兰突然想,今晚我这是要去送死呢

如果是之前的他,一定说什么都不肯的,切菜的时候她割伤了手指,他都会捧着她的手,心疼半天,再不准她进厨房。

林兰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抬起眼睛:“赶紧收拾出发吧。”

没有过去了,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