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神降
“弒神之吼”內一片死寂。
当邪能彻底消散之后,战场便袒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焦土遍布,碎岩横陈,血液、残肢与破损的护甲散落各处,景象一片狼藉。
冷风穿过岩缝,发出“呼呼”的呜咽声,捲起一股混合著血腥与恶臭的刺鼻气味。
风中还裹著细微的尘埃,扑在脸上,像是战场无声的嘆息。
没有任何人庆祝胜利。
教会很久没打过这么惨的战爭了。
更何况,还是在自家后院的圣地里打的。
那些骄傲的圣武士和祭司们,此刻皆默然无语,身体本能地打扫著战场。
还能站著的圣武士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互相搀扶,拖著武器,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废墟间搜寻倖存者。
凯尔萨斯已经来到了影翼身边。
深蓝始祖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每一次吸气,胸腹处焦黑的伤口就渗出夹杂著绿色的血沫。
鳞片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被灼烧得扭曲的血肉。
六名高阶祭司围著他,掌心金红光芒不断注入。
光芒触及伤口,像水洒在滚烫的石头上,嗤嗤作响,蒸腾起带著焦糊味的白烟。
伤口癒合的速度非常慢。
新生的肉芽刚刚冒头就会枯萎,鳞片更是无法恢復。
“灵魂损伤太重。”一名老祭司嘶哑道,“誓言透支了本源————我们在修补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
凯尔萨斯抬眼望向莉安德拉。
上层精灵斜倚在一块冰冷的岩石旁。
右半身的碳化痕跡正一点点向左侧蔓延,几乎要吞噬掉整个身躯。
她的半边脸颊早已枯槁如焦木,双眼紧闭,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出呼吸的跡象。
她还活著。
但每多活一秒,枯萎就深入一寸。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艾格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法师拄著法杖走来,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
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撑著,死死盯著影翼。
老祭司摇头。
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力气。
“我们已经试过了所有已知的神术,甚至连九环神术都用过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也许十环————”
话没说完,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瞬间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上一个强行升环施展十环神术的先例,就在眼前。
难道要用另一位高阶祭司的性命,去赌救活影翼的可能性
且不论以命换命的合理性本身就站不住脚,就连能否真正换回影翼的生机,也还是个未知数。
阿巴尔走过来,重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乾脆坐下了,覆面盔摘下来丟在一边,龙裔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我们怎么办”阿巴尔问出一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
没人回答。
风更冷了。
然后,一声啜泣打破了寂静。
很轻,从战场边缘传来。
是个年轻的圣武士,可能入伍没多久。
他跪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个年长的同伴,盾牌还压在身下,头盔裂成两半。
年轻圣武士的肩膀在抖,压抑的哭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像第一滴雨。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还活著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失去了什么。
伤员在呻吟,失去战友的人在低泣,精疲力竭的人瘫坐在地,望著天空发呆。
悲伤像雾,无声笼罩了峡谷。
凯尔萨斯低下头,看著自己颤抖的手。
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顺著指缝滴在焦土上。
他忽然想起凯尔。
那个教他剑术,陪他长大,最后战死在这里的导师。
“如果他在————”凯尔萨斯喃喃。
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有人开始祈祷。
起初只是零碎的低语。
一个重伤的圣武士仰面躺著,嘴唇翕动,念著祷词。
然后是旁边照顾他的牧师,下意识接上了下一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但就像火星落在乾草上。
第三个人加入。第四个。第五个。
还活著的高阶祭司们抬起头,彼此对视,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他们右手捶胸,闭上眼睛,开始用正式的祷文引导。
声音渐渐匯聚。
“————守焰者,辉烬之龙啊————”
十个声音。
二十个。
五十个。
躺著的伤员挣扎著侧过身,用还能动的手按住伤口,嘴唇跟著念。
站著的圣武士摘下头盔,低头握拳。
精灵游侠收起弓,巨魔祭司放下法杖。
没有任何人指挥,也没有任何人命令。
纯粹的自发。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冻僵的人挤向最后一点余温。
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渐渐亮起微弱的光。
祈祷声从零星的呢喃,匯成低沉的河流,再涨成汹涌的浪潮。
数百个声音,用相同的语言,带著不同的口音,嘶哑的、哽咽的、坚定的,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
“吾等以虔诚之心,献上誓言————”
艾格文怔怔听著。
她看见那个年轻圣武士抬起头,泪痕未乾,却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跟著念。
看见阿巴尔深吸一口气,龙裔的胸膛起伏,粗重的嗓音混入祷文。
看见凯尔萨斯鬆开剑柄,低下头颅,嘴唇微动。
艾格文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乞求。
这是交易。
凡人们献上信仰、誓言、活下去的意志。
他们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神明:我们还在战斗,我们还想战斗,我们值得被拯救。
而她,也加入了其中。
“————愿为弱者之盾,持光明破暗;
以秩序为骨,以战意为刃;
求知若渴,传道不息。
愿您的意志行於大地,如焰不熄,如影隨形。”
最后一句祷文落下时,峡谷再度安静了一瞬间。
连风都停了。
峡谷中的尘埃缓缓沉降,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以待。
然后,奇蹟降临了。
黑暗从天顶洒落,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星光被吞噬,月光被覆盖,整片夜空在呼吸之间化作无光的帷幕。
但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因为这黑暗並不冰冷,也不窒息。
它厚重、沉稳,像冬夜的绒毯,像沉睡大地的呼吸。
接著,帷幕深处亮起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