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大喜,陪着老师到花厅,恭恭敬敬入座陪侍。明堂挥退左右,亲斟了一杯酒递与王华:“下官以此一杯薄酒,权与年兄饯别。”王华连忙站起,双手接杯,一饮而尽。也执壶敬老师道:“门生借花献佛,敬老师一杯。此去东征,还求老师教诲,指示方略。”
明堂笑道:“私室小饮,何须拘拘于师生之礼。请坐下,好说话。”待王华坐了,方道:“行军对垒,非我所长,哪能胡乱进言。只不过兵凶战危,往往一战之后白骨成丘,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令人不忍。望将军心存仁恕,不可滥杀无辜,致伤上天好生之德,是为至要。”
王华道:“门生谨领恩师台谕,不敢擅杀,有伤天和。”
明堂点点头,面色一正道:“还有一件事,你可留心在意。前任征东元帅皇甫敬,因卖阵投敌获罪,其妻、女因此流露吹台山落草。但此事大有蹊跷,只恐是件冤案”
王华乍闻父亲名讳,把不住全身一震,把杯中酒洒了满桌。忙伸手去抹,口中说道:“愿闻其详。”
明堂把因山东告急,自己调阅档卷,发现的种种疑点细细说了出来。“下官怀疑山东巡抚彭彰阿所奏不实,屈陷了忠良。”
王华心情激荡,热泪涌了满眶,强笑道:“大将在外,最怕的就是谗言毁谤中伤,遭人阴谋暗算门生此去远征,朝中别无戚友,还求恩师鼎力周全照应才好。”
明堂道:“下官责无旁贷,你只管放心大胆,全力对敌。朝堂之中,有我在此,决不容谗谤之言蛊惑皇上。你把所有战报直送兵部,下官代你申奏,也不必担忧有人敢谎报军情”
王华十分感激:“门生何幸,得以遭际恩师,提拔护庇之德,没齿难忘。来日定当衔环结草,以报大德。”
明堂微笑道:“年兄言重了。义之所在,何必言谢。皇甫元帅一案,推详起来,济格、岑英、赛宝儿都大有嫌疑。岑英阵亡,可以排除;赛宝儿家住登州蓬莱县;济格却是元城侯刘捷义子。他从小便在刘府长大成人,是元城侯把他荐来兵部,指定要派往前敌的。兵败后,他逃回侯府,元城侯又命吏部发文把他派到西凉做官去了。年兄记住,到登州后,仔细查查,能弄清事实才好办事。”
王华一拍椅靠:“这个济格,显是此案关键人物。他兵败逃回,身无尺寸之功,凭什么当官如无功已可派官,又把他遣往前敌则甚恩师何不立即将他调来查问查问。”
明堂道:“下官也曾有此意。但事不关己,没来由多管闲事。且查起来牵涉不小,不宜打草惊蛇。调派官吏权属吏部,我无法越权考核查他。你到了登州,先寻到赛宝儿询问详情,有甚蛛丝马迹,详文上来,我便可提他勘审。咱们既招安了皇甫姑娘,为这两个孝义英雄替皇甫元帅申雪冤枉,就权当是打个抱不平罢。何况牵涉重臣,说不定会揪出个大奸贼来哩”
王华连声应是。明堂又叮嘱他道:“此事绝密,只能你知我知,不可泄漏。”
王华道:“恩师放心,门生自会小心谨慎,决不误事。”师生两个谈谈讲讲,十分投机。王华只觉言合意畅,把老师引为平生知己,越加恭谨,仰望颜色。
郦明堂此时的心思感受,却是复杂得多了。早先他和少华只不过是由父母之命订下姻亲,与此人连面也不曾见过,谈不上什么情有独钟。只在道义上,注定了自己该当和这个男子休戚与共,白头偕老。虽然射柳较艺之后,众口齐夸姑爷品貌武艺,她心中暗庆得人,到底不是亲眼目睹,远不如苏映雪那般一往情深,魂牵梦萦。后来刘奎璧一再倚权仗势,阴谋害人,直至使皇甫一门沦为叛逆,人离家散又求旨逼婚,强迫她孟丽君就范,终于激起她的强烈反抗之心,立意把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以锄奸惩恶,伸张正义。这才改装离家,求取功名。不料机缘凑巧,连中三元,受成宗赏识,破格擢升得掌兵部大权。因势利导,出榜招贤,要提拔少华出头。早在江陵祭祖之时,得获少华手迹,爱他书法。武科考核,才亲见他的人才武艺,御试之时和他共历艰险,同斗权贵,对这人品貌才华大为心折,这才芳心可可,认定他勘托终身,真个钟情,再无转移了。
此时见他这般毕恭毕敬,侍师如侍父的模样,心中好生怜悯,大是过意不去,暗道:“我是你未婚妻孟丽君啊,你这般敬重我,我可当不起哪。”想到三天后他便要统兵出征,冒着海上风涛和敌人生死相搏,武场较艺都那么惊心动魄,战场上性命相拚更不知要凶险多少倍。只觉柔情顿生,对他竟是留连眷恋,不忍分别起来。但当前刘捷在朝虎视眈眈,申雪沉冤的大事刚得线索,稍有疏虞,不但前功尽弃,还将引来杀身大祸少女情怀岂敢有丝毫表露,只得硬起心肠,端着老师架子,紧锁儿女柔情,和王华传杯换盏,对酌尽欢。
酒席散后,王华告辞,明堂亲送他出来,嘱咐道:“二十五日拜印祭旗,检阅军队。皇上点元城侯代驾主持。年兄要格外留心,切不可失了礼数。他若有什么说话,小心应付,别让他察觉你已知道刺客是他卫士。”
王华唯唯领命,抬起头来,要请恩师留步。却好明堂正对他凝睇注目,一双俊眼中竟是柔情万种,孕满深沉无垠的激情。王华目光和他迎个正着,心头如触电一般不由得脸红心跳,全身都热了起来。明堂忙把目光避开,不敢看他。铮儿牵过五云驹,王华拜别老师,退至街心,方才扳鞍上马。明堂直望着他转过街口。
王华回到客栈,向熊浩说知喜讯:“若不是亏了郦老师鼎力成全,肯以全家性命力保招安,这事又被刘捷老贼搅黄了”熊浩也替他庆幸不已。当晚王华写了家信,特别叮嘱对刘奎璧务要明松暗紧,千万不能被他逃走。次晨打发丁宣赶回去报讯。
闲下来,熊浩邀他出游,逛逛京城六街三市。王华只推疲倦,要好生歇息。熊浩只得独自去了,留下他独坐房中想心事。
从老师口里,他听出刘捷生疑,小阳王出战,刺客行刺都是这老贼捣鬼,要取我性命。老师巧妙利用刘奎璧说服他招安韦部,反客为主,他才换了副面孔,来拉拢巴结。只要刘奎璧在我手中,又有恩师作后盾,可以不必怕他。倒是爹爹冤案查起来只怕不易。恩师推测该是不错。蓦地老师那临别一瞥兜上心头,那眼光包含了那么多缠绵情思,却是何意,左思右想,猜测不出。“听说他祖籍江陵,莫不是说起我姐姐和韦大哥,触动了他的心事。莫非他在故乡有什么深情牵记的红粉知己但愿我能帮得他达成心愿。能得恩师惦念的,必非庸脂俗粉”外边熊浩归来,才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次日早朝,成宗宣告了招安吹台山人马,化害为利决定。众官员并无异议。当下便点了礼部主事饶应锡为钦使,捧旨往吹台山招安。旨意中宣明: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