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听得脊梁上冷汗直冒,好似自己也置身在堆堆白骨之中。见老人住了口,忙问道:“后来呢,那百济公主姐弟怎么样了”
“后来这事被皇祖知道了,他正在生病,脾气特别暴躁,当即下令杀了她姐弟以绝后患。我听到消息,立即带领心腹卫士冒死闯宫,把她姐弟两个劫了出来,逃到海边,驾船出海。在海上漂泊了几天,顺风驶到这安期岛,上来补充淡水、食物。方才上到沙滩,就遭到蛇群包围袭击,我和卫士拔刀斩蛇,把英樱姐弟护住。那毒蛇成千上万,哪里杀得尽,眼睁睁看着我手下卫士一个个被咬伤死去。我也力竭难支,只得奋力背起英顺,紧拉英樱向海边逃去。心道能逃同逃,要死同死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声高亢清亮的长啸,那些毒蛇立刻飞快游走了。斜坡上走下一个道装老人,将我们救到这谷中来。互相问起来历,才知道这老人乃是中原奇士,云游到此发现了这个荒岛,爱它温暖幽静,出手制服了毒蛇,就在此结庐隐居,把这山谷命名为百花谷。他听罢我的述说,同意留下英樱姐弟在谷中避难。我在此休息了两天,替他们建造了两间竹屋以供居住,便告别回国向皇祖请罪讨情。谁知皇祖已死,几个近支伯、叔见我不在,乘机争位,互相使用毒液、毒器攻打对方。结果死伤累累,众叔、伯无一人能得幸免,他们的子女亲属还不肯罢休,勒兵聚将,互不相下,国内一片混乱。我回去后,众大臣拥我继位。那些人慌了,悄悄罢斗,一个个争着来向我表白,都说自己无辜。我看着那堆堆白骨,万念俱灰,才深切感受到英樱悲愤的心境。我制造杀人利器,杀了他人,也杀了自己亲人在屈死的百姓和万千无辜受害者的面前,我实在是个万死莫赎的罪人”说到这里,老人停了下来,显得心中沉痛已极。
王华心里沉甸甸的也替他难受,轻声问道:“后来你就弃了王位,到这岛上来了”
老人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当时国内迭经战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我身为国主,能放弃肩负重任,一走了之吗我只得振作精神,把全副心力投入国事。一面选了大哥的五岁儿子志儿带在身边亲教他中原礼义,为君之道,又派人把英顺接来,和王室子弟一起读书练武。那时我已下定决心,研尝百药,以解毒克毒,治病救人来赎我制造毒器的罪过。十五年后,国内生产、生活、政治、军事都已上了正轨,志儿长大成人,英顺也娶妻生子,林衍便是应顺长子。我才把王位传与志儿,要英顺辅佐他。
“国内大事安顿好后,我带了愿意跟我到蛇岛来定居的十几名卫士和他们的家眷,一同上岛,披荆斩棘,在这百花谷中铺石平地,起造房屋,住了下来。我从此不问世事,一头钻进药物研习。离开国都时,我已毁去毒液配方,剩下的毒液、毒器全部锁入地下秘库,吩咐侄儿不到外族侵犯,宗庙覆灭之时,不许启用。
“英樱在岛中已拜了中原奇人为师,学得一身武艺和制蛇、解蛇毒的本领。这位奇人喜我知过能改,并且追溯祸源,我并非发动战争主犯,只是要替父兄报仇,做了这件错事,便传给我一部药经,又劝说英樱和我成婚。结亲时我四十六,英樱也三十八啦。”
刚说到这里,忽有一个清脆甜润的声音嚷道:“没羞还说这些陈古八十年的霉谷子、烂芝麻的。正经话说了没有”一口高丽土话,听嗓音当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王华暗忖:“这是何人,如此放肆无理”
只见门帘一撩,从后堂转出一个白衣白裙的老太太,一张圆润的白脸,喜眉笑眼看着这主客两个。若不是满头银发,单看面容,只不过人到中年罢了。药仙笑道:“这是我老伴儿来啦。”
王华忙离座行礼。老妇一伸手拦住,笑哈哈的用汉语说道:“快别多礼。我们老两口是想向元帅讨个人情哩。这次侵犯贵国,原不是侄儿主意,都是林衍那混帐小子想抢国主做闹出来的。他又擅自启用毒液,屈杀大将,惹得老头子大动肝火我们商量献出解药,助元帅成功,只求元帅赏咱们一个老面子,千金一诺:保住高丽宗庙社稷,不杀无辜,只诛首恶林衍,放过他的家属不究如何”
王华暗忖:“必是老人所说的那位故人,来到岛上向两老详告了这次战事的始末根由,促使老夫妇出头来消弭战祸。这人应该就是向我军报讯之人。眼前兵阻毒器,要仗药仙解危,势不能不依他调停。我此次出征,为的是御侮救父,能达目的,心愿已足,何必多造杀孽。”因躬身道:“既两位前辈如此吩咐,敢不奉命。王华原非嗜杀之人,只要高丽国主对无故兴兵犯我登州有合理交待,送回我方被擒将帅,晚辈当在大元天子驾前极力疏通,促成和议,不辜负两位调停苦心。”
英樱笑道:“将军好爽快老妇这里谢过了。”敛衽施礼。王华忙谦逊还礼。英樱转向老人,用高丽话又急又快的道:“你看,这不就圆满了结啦。没见过你这糊涂老儿,枉自啰嗦了半天,放着正事不说,尽扯些不相干的闲话。”
老人微笑不答。王华心道:“她以为我不懂高丽话,在那里向丈夫逞能哩。其实若不是药仙把这些曲折缘由,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我,我岂会如此轻易答允你。”
次日清晨,药仙请王华等用了丰盛的早餐,叫人挑了四大担药草,叫王华带回营去熬水浸甲,并令兵士在药水中浸浴,即便沾上毒液也不会受伤。
王华说起有兵士吃果中毒,变成哑子的事。老人道:“那果子本来是无毒的。只因毒蛇常在树枝上缠挂栖息,受蛇涎浸润,使果子带了蛇毒。”唤阿三带人去采了许多金盏银台的鲜叶,用竹篓装了递与王华道:“把这叶子佩在身上,可以避蛇;熬水喝可解蛇毒。”王华再三称谢,当下告辞回营。老夫妻送到路口,才挥手告别。
王华再次向老人请问那位上岛先容的故人名讳,愿求一见。
药仙微笑道:“说起来,他和你们原是相识。只是他不愿和你们相见,也不愿留名。我也无法强他。我只能告诉你们,他是中原汉人,也是岛中那位中原奇人的关门弟子。”王华原想再问,看看老人神色,只得忍住。老人仍命阿三、小四划船送他们过溪。
离了安期岛,王华把昨晚老人告诉他的那些话都说与姐姐。长华惊讶不已,万没想到药仙竟是高丽前任国主。姐弟两个推测老人口中的故人是谁,长华脱口便道:“莫非就是我师兄柳步云”
王华摇头:“我可不认识柳师兄呀药仙说他是汉人,又出自隐逸门下,那晚投石报讯的必是他。不然他怎会如此关心战局,力促和平弭战。我只是猜不透他既怀故国之思,为什么又不肯和我们相见呢”
“不过是施恩不望报罢了。”
王华摇头道:“只怕还有别的内情,不那么简单罢。”一路谈论,舟行迅速,黄昏时分回到营中。
王华气也顾不得喘一口,连夜招来执事军官分头动手。先把金盏银台救治哑军;选出上好甲胄煮药水浸泡;挑选步骑兵万人和全营将官,都用药水浸浴。一切准备妥帖,只等敌人去了免战牌决战。
却说林衍等候林郁调兵,连日紧守隘口,不敢出战;喜得元军也不来攻。这天午牌时分,林郁回营,告诉父亲:“国主不肯发兵,只追问乌帅下落。孩儿报说阵亡,国主十分悲悼,命抚恤家属,迎尸归葬。要召爹爹回去计议罢战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