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卫勇娥深知她的苦恼,常拉着尹兰台到她屋里去陪她说话解闷。卫勇娥原本是天不怕地难拘的主儿,尹兰台年轻心热,阅世不深。这两个才不管什么君不君罪不罪的,一进了长华屋子,房门一关就是这三个姑娘的天下。咭咭呱呱,嘻嘻哈哈,又说又笑的和往常一样亲热随便,把那些君臣等级、娘娘民女什么的规矩礼节,统通关到屋门外去。只有这个时候,长华才得以惬意随心,恢复了几分活气,消解了一些苦闷抑郁。
那边元成宗在宫中却是一厢情愿,得了梁、孟二相回报,江陵女侯和东平王一家奉旨谢恩,他心中好不欢喜得意。只说长华对他必是十分中意,有哪一个女孩儿不爱慕皇宫富贵,不盼望为后为妃呢。再不曾想到人家原不愿嫁他,只是怕他的皇权、君威,才委委屈屈不敢抗命的。他高兴之下,亲取历书,选了两个吉日,往万寿宫去禀报太后。弘吉喇氏十分高兴,一听是本月十八日行聘,二十六日亲迎,忍不住笑道:“怎么挑得这么近,不嫌太过迫促么”
“若要依孩儿心意,巴不得今天就娶才更好哩”母子两个都笑了起来。
太后忙亲往内库挑选奇珍异饰,装盒行盘,招来绣工针线供奉,估摸着新后身材赶制法服冠带,四季衣衫。成宗便去着人划定迎亲路线,选定随辇宫嫔。阖宫上下一片忙碌,到得十六日已是大体完备。
十八日清晨,大媒梁鉴、孟士元会同宫中司礼监孙奉押着聘礼,到尹府行聘。一路上笙箫鼓乐,吹吹打打,引得沿街百姓涌在街沿观看。只见打头的是二十四名骑马披红的执事太监,后随锦衣侍卫,旗队、乐队,再后便是一抬抬聘礼了。什么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珠冠碧玉带,九凤五云帔;还有许多巧样首饰,罕异珍玩。珠光宝气过了一抬又一抬。还有彩缎千匹,各色绫绸千匹,黄金、白银各一万两。花团锦簇,看得人眼花缭乱。两个大媒坐着大轿随后押聘,热热闹闹抬到尹府。众百姓啧啧称羡,只有皇上大婚才这么排场穷极富丽。
此时皇甫敬夫妻已加封为武宪亲王和太妃,皇甫少华也进爵亲王。早得了知会,做好了准备。听得鼓乐声近,立刻大开中门,排开香案将众人迎入,先叩谢了皇恩。那些聘礼把三进院落、内堂廊厅堆得满满的。尹良贞命人抬出封好的红色赏银,散给抬盒人众、乐队、卫士,另备有重礼分送大媒和各执事太监。一杯茶罢,众人告辞,要回宫复命。皇甫父子也随后到午门谢恩、会亲。
成宗在沐德殿接见了新皇亲。他态度十分谦抑,一口一声的国丈、国舅,奖掖了许多言语,无非是椒房贵戚,与皇家休戚与共,望尽忠国事等话。虽然官样文章,却说得真诚恳切。待两位皇亲辞出,成宗忙忙回转昭阳院,亲自监督布置新房。
这时众宫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所有屋宇里外早就粉刷一新,如今忙着撤换旧有的绣幔珠帘、灯饰瓶鼎,换上全新的,收拾得一座宫院金碧辉煌,堂皇富丽。成宗十分欢喜,忽见寝宫里那张七宝闹龙床仍是旧物,登时大为生气,喝令赶快换了:“你们怎地如此不知事,这旧床的主人是难产死的,若不换去岂不让新皇后沾上晦气”
众太监慌忙去换,心中却有些嘀咕:“刘皇后明明死在万寿宫,这床会有什么晦气”好容易拖拖拽拽弄出旧床,换上崭新的,成宗方才点头无话。
以后的几天,成宗一下朝就到昭阳院来,亲自指挥布置。太监做得不当,他干脆自己动手,务求件件合心,处处满意,方肯罢休。
七月二十五黄昏时候,成宗唤来掌宫大太监景庆云,吩咐他在今夜子时端正銮仪,丑牌时分率领挑选好的宫女、太监和五百御林军,护送金银玉辂车往武宪亲王府迎亲。由景庆云捧中宫宝印和护印昭仪、执事太监传朕口谕,授皇后印与皇甫娘娘。授印后,启驾进宫。景庆云领旨下去,成宗又命各院宫妃嫔御沐浴更衣,伺候着参谒皇后。
那些后宫嫔妃,早就听说新皇后是一个绝色佳人。不但容貌胜过刘后,而且武艺高强,以战功得封女侯。一个个忍不住好奇,只想快些参谒,一面还存着几分惧怕之意,唯恐新皇后将军性儿,暴烈刁蛮,不好伺候。
天交丑正,景庆云披红挂彩,率领着迎亲队伍向尹府行来。沿街百姓早得知会,家家张灯结彩,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了黄沙,门窗廊柱擦得一尘不染。六部九卿,三台重臣都奉敕前来,参拜凤驾,迎请娘娘进宫,黑压压满街都是轿马。郦君玉身为百僚之首,由他打头率领百官,等候参驾迎辇。
尹府中皇甫长华鸡鸣即起,逐一辞祖先、别亲人,换上大装,静坐装新。想到一入禁门,便是终身禁锢这些日子被隔离供奉的滋味已是受够了,进了皇宫更多束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遵守皇家规矩,出不得半点错儿。再不敢梦想春郊试马,射雁驱鹰;再不能放歌赌酒,慷慨谈兵。不但和勇娥、兰台再难相聚,就是父母骨肉也难以相亲了。那蒙古皇帝,知他是甚品性能合得来,日子还好熬受,若他也是那等骄横悍鲁的莽夫,自己只有被他折磨至死才得解脱啦纵然锦衣玉食,尊为国母,又有什么好处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抑遏,眼泪成串滚落,只差放声一恸了。耳听得隐隐鼓乐之声,由远而近,只得含悲忍泪,起身去向亲人最后一别。
一出房门便见众亲人男左女右肃立门前。她款步走到父亲面前拜了下去,皇甫敬慌忙扶住,见女儿双目红肿,心中也觉酸苦,眼里发涩,勉强说道:“女儿,你今后执掌昭阳,身为一朝国母,光耀门庭。望你辅佐皇上,多行善政,千万不可忘了根本,心里要时刻念着天下苍生,对各族子民一视同仁,无偏无颇才好。”
长华心领神会,知道父亲是要她劝皇帝不要歧视汉、南,当下连声应诺。别过父亲,一回身向娘拜了下去。尹良贞双臂张开,紧紧搂住女儿,眼泪忍不住流了满脸,颤声道:“孩儿,你不要悲伤,女大要出嫁,这是谁也免不了的。你如今母仪天下,非比寻常人家。皇宫中规矩森严,人多口多,你要小心在意。当媳妇不比做姑娘,那小性儿千万别使出来,平素间急躁任性风风火火的脾气要改,凡事三思而行。对太后要克尽孝道,对皇上要柔顺体贴,善体君心,对妃嫔要和,对下人要宽。娘指望你能挣回个贤良名儿,爹娘也有脸面,你要切记。”
长华含泪应了。走到少华面前,拉着他双手道:“芝田,我和你一胞双生,十六年来未曾分离。不幸遭奸人嫉害,流离失散,刚盼得一家团聚,苦尽甘来,姐姐又要走了从此再难相见。姐姐望你代我承欢膝下,奉养高堂。你是单支独脉,别无兄弟,要体贴老人急于抱孙的心意,早早娶个侧室以尽为子之道,不必拘于三年守义之誓。”
少华心中充满离情别绪,听姐姐这么说,把她握住自己的手反握住紧了一紧道:“姐姐放心,外边的事一切有我。皇上是个明君,你不必过虑。以后若有什么烦难,只管送个信息回来,好歹有亲兄弟替你分担几分。紧记爹娘言语,自己多保重。”
长华点点头,回身拉住勇娥:“好姐姐,我的心事你都知道。我只后悔当年在吹台山上不曾真的拜了天地。如今一入禁宫,再无自由。我求你看在咱们旧日情分上,常来看看爹娘。娘素来疼你,有你在二老面前承欢,我纵然幽锁深宫,心里也放得下些。”口里说着便拜了下去。
勇娥快手快脚一下子搂住她悄声道:“娘娘谕旨微臣谨遵便是,拜些什么你看你九凤珠冠,穿着皇后法服,却来拜我,想害我杀头么”
长华见她红着眼圈儿,显是惜别难受,却还忘不了说笑,忍不住苦笑了笑。才要和舅母、表妹告别,忽又站住了:“我那十六名贴身女卫,已告诉娘,每人给银一百两,打发她们各自成家立业。烦你在旧部中替她们挑选相宜对象,主持婚配。我先谢你。”说着福了一福。
勇娥道:“全都遣嫁你就不留下两个在身边相伴”
“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