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人各拈一炷线香点燃,到桌前排成一行跪下,举香过顶对着月亮叩头盟誓,说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词。瑞柳特特加上一句:“姐妹们凡事一条心,什么都不能隐瞒。”众人哪知她心里的大计,都跟着说了。虔虔诚诚的拜罢起来,把手中香香炉去。那些果品就供在那里,众人自进屋去。
屋中央原有一张大方桌,众人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在上面摆满下午磨着厨娘做的许多菜肴,冷盘热炒,蒸烤俱全,摆了满满一桌,还斟了甜酒。
缃梅笑道:“咱们今天也来学学夫人待客的礼数,安席敬酒好么”
八人都拍手叫好。当下一个个端着架子,谦让一番,推大姐坐了首席,瑞柳是客,挨着缃梅坐了,算是次席。以下依序坐下,恰恰围了一桌,剩一个玉簪挂角儿。
缃梅端起酒杯学足少夫人模样文绉绉的道:“今日这一杯水酒,一来招待七妹妹,二来庆贺咱们姐妹拈香结拜。众妹妹请。”把杯举了一举,放在口边,浅浅抿了一口。
文杏噗嗤笑道:“好酸你只须说,今天大家凑份子拈香结拜,七妹是客,不要她出钱,岂不明白省事。偏要这么咬文嚼字的”
缃梅掏出小手巾,半掩着口皱眉道:“好俗这像夫人、奶奶说的话么”
秋痕苦着脸悄声道:“等会儿吃菜、吃饭,也要像少夫人那样小口小口,丁丁点点的吃么我惦着拈香的事,晚饭没好生吃得,这时候饿极了呢。”
玉簪接口:“我也饿坏了哩。放着这满桌子好东西,香喷喷引得口涎都要流出来了”
绿芸结结巴巴的道:“还还要要学多久啦我我”憋红了脸也没憋出我什么来,引得众人大笑。
缃梅再也端不起夫人、奶奶架子,着急道:“小声些呀这么大笑大闹的,惊动了夫人,可不是耍处。那时东西吃不成,还要讨场没趣儿哩”
碧桃一伸舌头,扮个鬼脸:“好,不笑了。还是吃要紧。也别装夫人、奶奶啦,还本色罢。”夹起一块香酥肉放进嘴里大嚼起来。众人又都压着嗓子笑起来。登时筷不停,箸如飞,吃了个痛快淋漓,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瑞柳一面吃喝,一面和众人说笑。趁大家兴高采烈之时,乘机问道:“今天上午孟太太说小姐都认了亲啦这可是大喜事。姐妹们能细告诉我,让我也欢喜欢喜么”
缃梅等吃了一惊,都顿住口,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瑞柳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噘起嘴道:“你们怎么都哑巴啦刚才才在月光菩萨面前赌过咒的,如今就有事隐瞒住不肯说与我听,到底把我当外人。什么好姐妹,尽是哄人的”
八妹绿芸见瑞柳满脸恼意,登时慌了,她一着急就更结巴,扭着手为难道:“这这件事是是说不不得的夫人要要打的。”
瑞柳啊哟一声叫了起来:“你们告诉了我,我会说出去么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去啦”一回身向着窗外连拜两拜,跪下道:“月光菩萨照鉴,我瑞柳若把姐妹们告诉我的话说出去,死了上刀山、下油锅,不得超生”口里说得硬,心中却止不住发虚,悄悄用指头在地上不住画叉叉,把赌的咒全都叉去了。
文杏一把拉她起来,掩住她口道:“赌这么些毒咒干什么咱们还会信不过你么只是这件事真真的人命关天,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
瑞柳连忙点头。
缃梅叫玉簪在屋子周围看看有别人没有,玉簪飞快出去跑了一圈,回来摇摇手儿。缃梅把手一招,九颗脑袋凑在一起,悄悄促促说起初五认亲的事来。这件奇事在丫头们肚里憋了许多天,这一说开头,就如开了水闸门,口中话直往外涌,拦也拦不住,根根梢梢都抖了个一清二楚。
瑞柳听得像喝了蜜,直甜进心窝里,暗道:“哼,江三嫂,看你还敢神气人家孟小姐现是一品大官,还是小王爷的老师,叫你那郡主净等着磕头罢。我定要苏奶奶把咱们受的气都向王妃丞相诉说,那时候可有你的好看哩”想到得意处轻轻笑出声来,一面也跟着众人称奇惊诧。
大家吃了许多菜,又喝完那瓶酒,兴尽散席。收拾了碗碟残肴,把外面供奉的果品撤进来,分装进各人袋里,才尽欢而散,各自归房安歇。
瑞柳这一晚睡意全无,恨不得立刻飞回王府向小王爷报这喜信,折腾了半天,想出了许多理由,要苏奶奶明天放她回王府,直到更深方才倦极睡去。
第二天午朝时候,皇甫父子和孟家爷儿两个都早早到了朝堂。孟嘉龄少年心性,只想看看这假千金是何等人物,笑嘻嘻站在班中等候。少华却没精打采应景儿。
成宗升座,立命宣忠孝王妃孟丽君上殿。内监宣了敕,众人目光齐刷刷向殿外望去。只见在黄门官指引下,一个女子袅袅婷婷从甬道缓步行来,身后跟着个缩头拱肩,猥猥琐琐的男人。走到阶前,女子登阶,那男人却被御林军拦住,赶到一旁,仍不住探头探脑张望。
少华心中涌起三分不快,暗道:“堂堂千金小姐,怎地不懂礼节,让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跟上跟下,成何体统这样人也敢来混充孟小姐”
那女子低垂着头,上到丹墀,跪下道:“臣女孟丽君,应召来京,恭参圣驾。”叩下头去。
成宗见她穿一身大红织锦衣裙,头上插着金钗,戴了花朵,耳上垂一对翠叶耳环,身材纤瘦,犹似弱不胜衣,因命:“仰起面来。”
那女子慢慢抬头仰面,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脸上一对含愁秀眸,两弯轻蹙蛾眉,小巧玲珑的鼻子和红润小嘴,一副文静温驯的模样。
成宗暗暗点头:“生得倒也不错,比燕玉皇姨还多了两分文秀。要说是什么云南第一佳人,未免夸大,她可及不上皇甫后和燕国夫人卫勇娥。”问道:“你是孟小姐么可将如何离家,离家后如何落到广平的经历,从实奏来。”
路飘云偷眼看看皇上,望望殿上官员,鼓起勇气,低头奏道:“只为当年刘家逼婚,奴家守志不移,私逃出来要上京求取功名,路经广平时盘缠用尽,病倒旅店之中。荣兰耐不得贫穷,跟人逃走了,丢下奴家独自一人。幸亏义父路怡成仗义收留,才得活命。不久义父病死,我就住到表兄庞福家中,依傍表兄表嫂过活,直到皇榜访寻。表兄告知我,叫我出头应诏,又亏表兄亲自送我来京。”
少华在她抬头之时,已看得分明,这女子须也有几分颜色,却哪里及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