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华脑中浮起那个赏了玉班指的少年侍从来,记得御试夺元前夕,也是他到旅店来给自己通消息。这人弯眉小口,脸媚颊鲜,分明带着几分女相。暗暗点头。耳听苏娘子已说到第一次孟府视疾,孟相探他口风,他说道:“令千金必有极大为难之处,一时不能给家里通消息。”适有客至,他便忙忙告辞走了,约定初三复诊。
太妃也忍不住问道:“初三他又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认亲么”
苏娘子笑道:“那郦丞相回府便宿阁去了,初三失约没去孟府。”接着说了太太伤心,嘉龄定计,家人拦轿,到初五候着郦相,接到孟府。
少华笑道:“这一次他可中了舅兄妙计么”
娘子道:“正是。当日太太照计行事,抓住他手腕叫女儿,他挣脱了退开,太太立即晕倒。众人原是演习好的,都围上来哭叫,太太就是不醒。他那时才真个急了,扑上来抱着太太叫娘太太醒来仔细辨认,果然是自己一别四年的亲生女儿。母女两个搂在一起痛哭一场。”
众人听到这里都长长舒了口气。皇甫敬捻须笑道:“那晚一见真容,我就起了疑心。只因他是当朝首相,事关重大,不便声张。如今他自己认了亲,这事就好办了。想不到重兴皇甫门庭,竟是靠了这个媳妇”
尹良贞道:“啊哟,奇怪他认亲已过了这许多日子,为什么孟家却要把我们紧紧瞒住难道孟亲翁和亲母竟想悔婚不成这等才貌双全,官居极品的好媳妇,我们是决对不肯放手的呀”
老夫妻大声议论,少华却只呆呆望着苏娘子不语。这喜讯既是意外,又在意中。乍一揭破开来,心里波翻浪涌,百感萦心,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娘子忙忙解释:“这可不是孟相爷和太太有别的意思,实在是小姐只肯暗认,不肯明认。说是只要不小心泄露了半点消息,他就再也不回家和爹娘相见了。”
太妃道:“却又奇怪,这是什么原故”
苏娘子道:“小姐说他身负大罪,若明认双亲,仇家放他不过,会惹来杀身大祸”
少华吃了一惊:“他有什么罪刘捷放逐,刘奎璧伏诛,还有什么仇家会放他不过”
苏娘子扳着指头,把那女扮男装,混淆阴阳,欺君罔上,盗窃钧衡,徇私枉法,压蒙抬汉这些条款,逐条数了出来,说道:“小姐说这些条款,每条都是斩罪,加起来杀剐犹轻,只怕要落到株连亲族,累及无辜呀。”
太妃哪里肯信:“管他有多少条,多么重的罪,只要皇上不杀他,谁敢动他一动。皇上就不念功劳,也该看在娘娘份上,还不会放过他么他这是过虑了。”
苏娘子沉重的摇头道:“这可不是过虑,孟相爷也说他虑得是呢。为让南人抡元挂帅,他打荫袭,关王妃诰命,得罪了十八家王侯;当丞相搞法制什么的又得罪了一批王公贵族;还有刘”向默坐一旁的燕玉瞟了一眼,顿住口不往下说了。
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是碍着金雀夫人。顿了顿,太妃道:“他是怕这些人放不过他”
苏娘子连连点头:“他说他到底是汉人。那些蒙古大官闹起来,皇上是不能不杀他的。”
皇甫敬浓眉紧蹙:“果然虑得是他自己的心思愿不愿改装呢”
少华听爹爹问到自己正想问的话,忙看向苏娘子。娘子叹道:“他自己也不愿改装哪。他说他宁可做一代贤臣,功成退隐,决心男装一世,永不嫁人。”
少华着慌道:“这是什么原故”
苏娘子见刘燕玉和江妈都坐在那里,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
瑞柳见苏奶奶不说,知她心有顾忌,便接口道:“他说小王爷已经娶了亲,他何必改装出嫁,放着官不做,去和人争这碗窝囊受气饭吃”
少华大恼,气愤愤嚷道:“都是爹娘害我我原要上殿辞婚的,偏要拦住。逼生逼死的逼我娶亲,生把这寡情薄倖的名声硬捺在我头上孟岳母明知我的苦楚,也不肯在老师面前替我分剖解释,任我背这黑锅”
苏娘子忙道:“孟太太原是极力替小千岁剖白,把分封三宫,独守空帏这些事都说了的,力劝他改装出嫁。孟相爷也劝他该求个叶落归根,少老爷更是一力替千岁说话。把他逼急了,他便说:从古至今,哪有个老师嫁门生的”
皇甫敬先忍不住,哈哈大笑,尹良贞也笑了,只有少华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哪里笑得出来。刘燕玉听着少华那些话十分尴尬,坐不是,走不是,脸色难看极了。江妈只气得脸白唇青,怒睁肿泡眼恶狠狠瞪着瑞柳,暗暗咒骂。
瑞柳斜瞥了江妈一眼,见她那副模样,暗道:“哼,还有个喜讯儿哩。索性全抖出来,气死你这恶婆娘才好”笑嘻嘻上前两步道:“老王爷,太娘娘,小千岁,还有个喜信儿呢。咱们义烈夫人也有了着落啦”
皇甫敬等又惊又喜,齐向着苏娘子,等她说话。苏娘子又是着急,又是好笑:“这个瑞柳姐,今天是怎样了把个荒信儿也传起来,真真太也多话啦”
太妃笑道:“就算是个荒信儿,也该说出来大家参详,说不定是真的呢。”
苏娘子无可奈何,只得把孟太太差管家娘子狄三嫂去梁府送点心菜果,见到了郦夫人,认出她就是映雪的事说了出来。“孟太太说那梁丞相也是云南人,家眷正是四年前到京的,推测映雪投池被他们救起,认作女儿带上京来了。这原作不得准,要等小姐出闱,问过了她,才能知真假呢。”
太妃拍手笑道:“可见姻缘真个是前生注定的,月下老儿拴牢了红绳,雷打不散哩”
皇甫敬笑道:“这就是了。怪不得去年少华娶亲,郦丞相那么推托,不让郦夫人来府,想是怕被亲母认出来。我原先怀疑郦丞相,却因他招赘梁府,琴瑟和谐,岂是女子,不敢胡乱猜疑。若梁小姐就是苏姑娘,那就再没疑点了。苏亲母,恭喜你呀”
苏娘子满脸是笑:“但愿应了老王爷金口,妾身就是烧了高香啦只是小姐执意不肯改装,这件事却是难办。怎能劝得他动呢”
太妃笑道:“这件事就由不得他了。明天我就进宫去说与娘娘,求她在皇上面前奏请成全,作主赐婚,岂不是好事立成。”
皇甫敬连连摇头:“说得轻易他是当朝首辅,岂是寻常,动辄牵涉政局。皇后不能干预朝政,说话难以生效。况郦相所举那些罪名,也实在厉害,干犯刑律,长华怎敢出来胡乱插口。这件事关键还在郦明堂身上,他聪明绝顶,足智多谋,若他自己愿意改装,必能想出趋吉避凶的妙计。可惜现今他恼了芝田娶亲,不肯改装返本,正在气头上,那是谁也无法强迫他改变主意的。”
少华愁恼道:“总是爹娘害我当日若由着我上殿去辞了婚事,郦老师也会心软。他自己出来改装认亲,岂不省了许多事。那时先娶正室,再接刘郡主进门也不为迟,就让她再跟着江妈妹子去住两年尼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