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加晦暗,铮儿点上灯烛,一阵嗒嗒之声打在屋瓦上,外面已是洒下黄豆般雨点。吕忠冒雨搬了铺盖进来,众小厮七手八脚帮着他在里间一个角落铺了一间小床。厨房送来晚饭,少华说要静静,把铮儿等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吕忠,伺候他喝了些粥。
雨越下越大,雷鸣电闪,震得地动天摇。少华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般暴躁不宁。适才皇甫敬的一句话,挑动他满腹心事。他对皇帝言行早已起疑,只为从小在忠君爱国思想熏陶下,对皇帝不敢稍存不敬之心,疑念乍起,立即撇开。父亲一句话,捅破窗户纸,苦苦压抑下去的许多疑点涌上心头。正待细细思索,那卧床却轻轻摇晃起来,忙抬眼看时,却是吕忠靠着床柱打盹,身子摇晃,弄得床也晃动起来。忙叫醒他,打发他去睡觉。自己坐起来披上衣服,拉过靠枕,靠在床头细想。
皇上对恩师自来言听计从,恩宠有加,君尊臣敬,从不逾越君臣之度。如今却有些怪怪的,朝堂之上,只要恩师不在,皇上就显得心神不宁,烦躁易怒。老师一到,他便立刻春风满面,精神焕发。在郦相面前,那份殷勤体贴更是超逾常规,不似君臣,不像知交友谊啊呀,这不正是熊大哥说的“闺房之中,讨女子欢心的小意儿”么屈指算来,这变化正发生在陈情认妻之后。
看来皇上早从画像上认准了恩师便是丽君,金殿对质是安西王心怀不轨,恩师怒责门生是形势所迫,皇上却由此认定恩师对我决绝无情,才生出侥幸之心,乘虚而入。这不是痴心妄想么,以郦老师风骨操守,岂是任人欺辱之辈。呀,不对郦老师若只为打击安西王,为什么今次一力支持那冒名贱人,不惜和岳父岳母翻脸明明是和皇帝一般心思,利用那贱人来搪塞我,他便可置身事外,再不受姻盟拘绊。那槐厅和御书房原是相通的,他宿阁之时,皇帝尽可出去,或召他进来,就做出天大歹事,外边也无人得知呀
想到这里,心中烈焰腾腾直冲顶门,一按床头便待纵身而起去寻成宗理论。乎心可巧按在一件硬凉之物上,那凉意透入,倒叫他清醒了。无凭无据,如何理论,却不是找死么抓起那凉硬之物一看,正是娶燕玉时,郦相送的那只玉蟹。心中蓦地闪过花映月唱的曲儿:“但求平安归来也,纵做下千般不是,奴也容得。”她倒容得,自己能有这般雅量,容得这等奇耻大辱么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时认作必无此理,一时又觉大有可疑。本就心烦难以入梦,如今更是清白清醒,睁着双大眼看灯花。
窗外风雨交加,淅淅沥沥时大时小落个不住。室内病对孤灯,百绪萦怀,怨天怨地,何时才肯放晴。折腾到黎明,雨住了,少华却软倒榻上,动弹不得了。
辰刻时分,太妃和苏奶奶、刘燕玉都来了,还跟着玉磬、瑞柳和江妈。太妃见儿子脸色不好,精神萎靡,躁动难安,只说他是担忧请不来郦相,忙温言安慰,叫他安心养好精神,好和老师说话。少华昨日下午说了许多话,晚上又一夜无眠,实也支撑不住,依言闭上眼,静息养神。一颗心哪里静得下来,仍在紊乱难安。
尹良贞轻声安排铮儿等抬小几,安靠椅,好待郦相诊脉开方。自己进暗间去看了一看。这屋子是两间一套,前间作为起坐间,中间是卧室,暗间却是放杂物的套房。也有桌椅家具,可供坐卧。门上挂着洒花软帘,帘后高卷着一挂珠帘。尹良贞叫玉磬等把软帘挂上帘钩,珠帘放下,遮着门儿,再把周围窗板关上,屋内顿时一团漆黑。瑞柳早在帘前摆了两把椅子。
太妃坐下去,看看外面道:“看得倒极清楚,只不知外面能不能看清里面。”
瑞柳、江妈争着跑出去,江妈抢先笑道:“隔着帘儿只看到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呢。”
太妃笑道:“这就好了。亲家,来挨着我坐,燕玉就另搬凳子坐在我们后面罢。娘儿几个靠近些好说话。郦丞相来了,只许看不许弄出声息呀。”
时间一刻刻过去,到了巳时二刻,不但郦相未到,皇甫敬也不见回来。少华沉不住气了,瞪着对大眼焦急难安。太妃也有些坐不住,不断向外探头儿问:“来了没有”
皇甫敬原是下朝就直往梁府,求见郦相的。郦相果然不肯去王府,说在孟府当医生惹下麻烦,一怒之下把医书全都烧了,发誓再不治病当医生。皇甫敬无论如何敦请、恳求,他总是一口回绝。没奈何,只得依少华主意,说儿子病势濒危,只求在临终之前能再见恩师一面,最后诀别。说到此处不禁老泪横流,撩袍便要下跪,慌得明堂连忙扶住,心中为难之极。 若真如皇甫敬所说,于情于理都该去走一趟。明知此去恐有陷阱,但对少华却情切关心。见皇甫敬神色惶急,袍子下半截满是泥污,显是飞马赶来,要完儿子最后心愿,不似作伪。当下细问病源,却是为宁死不娶假女,要以死抗旨
明堂霍然而起道:“这病非医药能治,只有晓以大义,让他去了死意,才好调理。下官便随老王爷走一遭,劝劝他罢。”
皇甫敬大喜:“小儿最尊敬丞相,只有丞相能唤醒痴愚。便请移驾。”
两人这才各乘轿马到王府,所以耽搁得晚了。
轿到外廊营,皇甫敬加鞭抢先,进了仪门,吩咐:“大开中门,跪迎保和丞相。立即传云板通知内宫。”
大轿才到,众侍卫、亲随哪顾得雨后湿地泥泞,齐刷刷两厢跪下。皇甫敬亲手挽住轿杠,直进中门。明堂连叫:“不敢当,折杀下官。”
到殿前下轿,皇甫敬陪着他向内走。走到东书院,明堂停步道:“国丈,这不就是书斋么”
皇甫敬道:“小儿病卧灵凤宫,要屈驾进宫去走走。”
明堂心里一阵惊慌:“啊呀,寝宫之中,必有内眷。下官并非潭府内戚,如何敢进内宫。还求见谅,请小王爷到这书斋相见罢。”
皇甫敬叹道:“若小儿还起得身,自当踵府候教,焉敢有屈大驾,实是卧床难起,事出无奈呀。且喜小儿独居守义,使唤的都是男仆,灵凤宫中并无女子,大人尽可放心。”举手连连逊让,请明堂入内。
明堂暗忖:“既已到此,若还坚持不进,反会引他们疑心。既来之则安之,任他们摆下什么阵势,我只随机应变,从容对付,瞧他们能奈何得我么”当下微笑拱手道:“下官谨遵台命。老国丈请。”
皇甫敬心中暗喜:“这下子交得了差啦”
两人先后转过夹道,走上通往灵凤宫外廊甬道,再行数武,一座高阔宏敞,极具气派的宫院出现眼前。郦明堂是首次到此,他曾听飞凤嫂子描述过,不由抬头打量。只见几步台阶之上,是宫院正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泥金闹龙金匾,大书灵凤宫三字,正是少华笔迹。旁边一个小小垂花门,想是通往婢仆下房的门户。拾级升阶,站在门前望去,这院内是三间一统中堂,左右各有三间卧室。门窗槅扇,雕着和合花纹,一色朱漆,形红锃亮,显得富丽堂皇。窗外挂着湘妃竹帘,东首窗槅半开,室内隐隐有人影闪动。西首三间却是紧紧关着。
皇甫敬陪着明堂进了中堂,几个总角小厮两行侍立,见老王爷陪客人进来,忙把东间珠帘高高挑起。这里的布置是个起坐间模样,四壁挂着名家书画,一张大理石面书案,摆着文房四宝,胆瓶中插了两支孔雀翎,花囊里四、五支高下错落的莲花,有的盛开,有的半放,送出细细幽香。两盆绿叶纷披素馨兰,放在紫藤花架上,供在个龙亭前。那龙亭扎得十分精致,悬着茜红洒金纱幔,旁边剑架琴几,还挂着一支玉箫。
第三十一回 慑君命 翁姑聘赝女 诉肺腑 乳母劝乔装4
明堂笑道:“这屋里怎会有个龙亭,倒显得有些奇怪。”伸手挑起纱幔看时,果然是供着自己那轴真容和王妃花诰。惊问道:“不是已经行聘了么,怎么花诰还在这里”
皇甫敬黯然道:“是芝田提刀仗剑护住龙亭,不许人请花诰。声言要请花诰,除非真小姐来,否则谁动花诰就砍了谁正因他娘亲自来取花诰,才发现他已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