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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婵笑道:“这可不是骗人。记得我十来岁,邻近人家有个忤逆不孝的年青人,虐待父母,他爹娘特特央来个老学究教诲他。老先生子曰诗云的,向他讲了半天孝经、论语的圣贤之道,那人一言不发,低着头居然打起鼾来,气得老先生起身便走,大骂朽木不可雕也后来有人看不过,臭骂了他一顿,又讲了郭巨埋儿、玉祥卧冰两个二十四孝里的故事给他听。他倒听进去了,不但认错,从此也不忤逆了。有人问他怎么不听先生教诲,反愿挨骂听故事他道:先生讲的我全不懂得,哪有故事说得透辟啊你们说,这是不是故事的作用大过四书五经呢”

映雪哈哈笑道:“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反不如下里巴人更受民众欢迎哪。”

保和轻笑道:“其实所有故事都来源于生活,之所以有劝人为善或教人作恶的区别,那全在于讲述人的立场观点是正是邪。像刚才玉婵姐姐说的蒙古官兵讲那些故事,如果换个角度,从受害人的悲伤愤恨着手,再以强占他人劳动所得可耻,以暴力侵辱妇女可杀的观点来论证它,让作恶的人认识到自己的罪过,唤醒他们的良知,警告他们作恶必遭报应,说不定会把恶人改变成善人哩。”

温玉婵心中一动,想起了义父母苏隆、吉叶这对夫妻,不由感慨系之,连连点头道:“公主说得是。为善或作恶,原只在一念之间。只可惜许多人没有深思这层道理。”

保和笑道:“你不是说故事比四书五经作用大么若没有四书五经,凭什么来辨正邪,定善恶呢可见还该以四书五经为根本才对呀。”

映雪道:“还该怪那些读书人,只想当官发财,总写些叫人看不懂的大文章。若能放下架子,深入到下里巴人之中,把那些良莠不一的故事通统鉴别改写,不是大功德么”

保和笑道:“最好的改写人不是文人学士,而是黎民百姓。好故事总是口口相传,历久不衰。比如孟姜女、韩凭妻、西施泛五湖、白蛇镇雷峰等等,都是长期流传,而且在传讲中往往加上讲述者自己的想象、愿望,使人物更完美,结局更理想。而那些坏人坏故事却不能流传,除引起临时哄笑外而外,就没有生命力了。虽然如此,文人学士也不是全无贡献。像唐传奇、叙事诗、笔记、杂谈这些不都是文人的作品,其中也不乏好故事,像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柳毅传书、昆仑奴等不都是么,文笔渲染相得益彰,这是口头文学无法比的。而朴实无华,粗放大胆又是文人作品比不上口头文学之处。”

玉婵、映雪都不住点头称是,佩服公主议论精到。此时正值化雪,乍暖还寒,行程更加辛苦。太后年轻时,常随军奔波,还不觉怎样,公主、温妃、苏夫人都是绣阁千金,几曾经历过军旅生涯,这时才对行军作战的艰苦有了深切体会。

三月将尽,才到了台山县,住进行宫。休整一日,大军便要和拜佛一行分路。成宗带着忠孝王径往后军,一来向太后告别,再则也处理些具体事务。到了行宫,成宗自往寝宫见母后,少华便到公主住处来。

一进门正见青萍在伺候保和服药,映雪却弯着腰在一角痰盂里呕吐。小丫头翠雀在她旁边捧着漱盅,匀出一只手替她在背上轻轻捶拍。

少华惊道:“苏夫人病了么”

保和见是他来了,一面让座,一面笑道:“给君侯道喜,映雪是怀孕了呢我原要着人告诉你,差人送她回去,她高低不肯,说放心不下我,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好”

少华想了想道:“映雪说得是。她去了谁能照顾得好你,让她独自回去,我们也不放心,还是跟着你妥当。只是沿途换车换轿时,尽量小心些,别出什么岔子。”

映雪直起腰来,拿过手巾拭嘴,一边说道:“君侯少坐,我要洗把脸去。”带着丫头们退了出去,剩下他两个独自相对。

少华挨上来傍着公主坐下,仔细打量他脸上气色,笑道:“我在前军,不能过来看你,着实担心你吃不消旅途辛苦。如今看起来还不错。你天天都打坐练功么”

保和笑道:“早先我也有些怯惧,北地苦寒怕抗不住,哪知一出来不是车就是轿,铺垫得暖暖和和,毫无寒意,反倒饱览了山川形胜,田野风光,只觉心怡神旷,比起在京城忙于国事家事,反要松快得多。练起功来也容易入静,早晚间自觉颇有进境,还请师父考较指点。”

少华哈哈笑道:“在恩师面前,门生焉敢妄自尊大,以师父自居。”伸手一搭公主腕脉,喜道:“岂止颇有进境,第一段功已练成了呢。这一段是扎根基,练起来最难,以后二段、三段就快速容易得多了。我先把第二段口诀说与你。到三段练成,就是不会武功,寻常五、七人也能应付裕如。”

当下把口诀传了保和,又扼要交代了练功时注意事项,忽又笑道:“你看我老了么”

保和噗嗤笑道:“才得几日不见,就老了么你这人总爱说疯话,大不老实”

少华笑道:“决不是疯话。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许多天见不到你,你算算该是熬了多少年啦还不想煞了我,想老了我么”口里说着,伸手便要搂住保和亲热。

保和慌忙摔开他道:“别没正经,这里是行馆,叫人看见成什么模样你老实坐着,闭上眼,我有好物事送你哩。”

少华果然笑着坐正,闭上眼。听得公主起身进内去了,不多时微风飒然,一团物事掷来。少华一伸手捞住它,睁眼看时,却是一件长袍。那质料非缎非绸,却十分软滑光洁,月白底色上绣了几竿翠竹,和一树怒放红梅。色泽鲜丽,清雅脱俗。忙站起身穿上一试,长短大小十分合身,倒像是比着自己身材定做的。

少华喜得笑道:“啊呀,好鲜亮活计你是几时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保和坐下笑道:“我如今哪有闲工夫做这些。这还是在昆明时做的呢。那年比箭定亲,映雪去看了回来向我说起你的相貌身材,可巧晚间娘又给我这匹僮锦,这料子轻软细密,外间并不多见,便估摸着你的身材,偷偷替你绣了这件袍子。男装离家时,不舍得撇下它,就把它带走了。这几年它一直放在我衣箱里,伴着我片刻不离,连映雪都不知道。这次边关会猎,我想或许用得着,便取出来请苏干娘照你身材做这件袍子带来。如今天时转暖,穿夹的嫌厚,单的又忒薄了些,穿上它正好。真还带对了呢,这就送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