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哦我都还没拜见过公公婆婆呢。”
“还有我哥哥等其他的亲人”李彦直说。
在京为官,一时半会是走不开的,因此李彦直便命蒋逸凡南下去给家人报喜。蒋逸凡本以江南为乐土,来到京师后就连江南也不喜欢了,不乐南归,抱怨道:“三舍,你把我当跑腿的了唤来唤去地”
李彦直道:“我又何舍得叫你奔波但报喜事虽小,却也得是个极亲近的人代我前去才是。再说,我还需你去帮我看看福建那边是何光景。虽然我们南北有书信往来通讯,但有你亲自去看看总不一样的。”
蒋逸凡这才知道这一次南归是有政治任务的。方答应了。
李彦直又嘱咐道:“到了福建,别的不打紧,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要见到吴平和陈羽霆。我没话问他们,但想听听他们有什么话对我说。”顿了顿,又道:“你南下时,无论见到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怪他们。”
蒋逸凡奇道:“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不答,却道:“这次既然仍是朱纨巡抚闽浙,恐怕你到了福建时,那边的情况会会不是很好。也许羽霆他们要质疑我们在北京的事情。到时候你就跟他们说,今天的事情,在十二几十年前就已经定下了,这场病我们没来得及治标。我们现在力图改变的,是数年之后,或者十数年之后地事情,是要治本。就这样说吧,如果他们仍不能理解我,那我也就没办法了。”
蒋逸凡笑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做的事业是什么,在六艺堂的书不是白读的,怎么会忽然质疑你。”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没那么长远的。尤其是被眼前的事情困住时。”李彦直说:“你到了福建就知道。也许到时候连你都要怀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人毕竟很难同时顾及南北,我在北上之前对南边的事态会恶化已经有所准备。到时候你记得帮我留心吴平的态度就可以了。”
蒋逸凡即日南下,先到尤溪转了一圈,报了喜,然后便转泉州,来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如李彦直所说,这里果然是一片通过书信感受不到地可怕景象
原来自朱纨巡海道,采部分主张强硬禁海的官员士绅的建议,认为不革渡船则海道不可清,不严保甲则海防不可复,这回他可是完全认真起来,而非新官上任三把火,乃是真正地在推行海禁他要以雷霆手段来恢复东南的安定,把这里地社会秩序按照纸上的规定来进行整理
朱纨在朝中有夏言呼应,手中又掌控着军政大权,命令一下,层层逼迫下来,把处于黑白之间的出海灰色地带都禁绝了他又推行严厉的保甲制度,对关卡道路严加搜寻,蒋逸凡虽是一个举人,来到闽南时也被盘查了好几回,至于道上的商旅运输成本就更大了就算筹集了货物,运到泉州以后也十九没法下海了
朱纨的“严保甲”这一招也真是厉害明朝自中央至地方,所有人员从居住到工作到流动,都有严格的户籍制度束缚着。这户籍制度就像一张渗透到千家万户的蜘蛛丝网一样,真要严格起来,几乎可以扼杀一切地自由活力在朱纨地政治观念里,农民就该在自家的村里种地,工匠就该在所属地工坊里做活。士农工商,最好是无论贫贱生死都别乱动,因为任何流动都可能是有害的
对政府而言。保甲户籍制度乃是防范造反的良方,反正只要民众不要乱动,他们所受地苦楚就不会在流动中传播,不会在流动中扩大,该饿死的饿死,饿不死的算命大,等来年收成好了多生几个补充劳动力便是了。
这就叫太平,这就叫稳定
闽浙两省的经济状态是整体的混乱加上部分区域的繁荣。王直他们希望开海扩大海商的利益。林希元他们希望打击海盗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李彦直是希望闽浙地部分繁荣能够变成整体繁荣这样对大家才是最有利的。
但朱纨不是。
他要的不是活力,而是稳定于是他用一种一百年前的秩序把东南变成了一潭死水。
闽浙士绅本来是想请个人来护法,打击海盗好保障他们的利益,没想到夏言却派了个怒目金刚来,不但打击海盗,连所有和海商有勾连的士绅都受到牵连不敢出门。林希元之前还能派大船明目张胆地出海,路上主要防海盗,镇海卫的官兵不敢阻拦,这时候却也被朱纨给盯上进退不得。非但无法省下那笔防范海盗的费用,连原本的通番收益也失掉了。
蒋逸凡到了漳州见到詹臻,才知道大员海峡这条浅浅的水道此刻已是可望不可即澎湖方面遵守李彦直离开之前地命令,为了避免和官军起正面冲突而主动断绝了和大陆的联系。
蒋逸凡听得暗暗叫苦,心想:“要是这样,那三舍交代的事情可如何完成”
澎湖方面情况还好一些,毕竟大员的粮食已能实现自给自足,之前又大面积收缩商业业务,勒紧腰带总能挨几年,东海那边可就惨了。保甲制度一严格起来,海商们所依赖的沿海接济体系便大面积堵塞做生意的人,谁手头没几笔三角债呢大一点的舶主如许栋、王直都被逼入了财政困境,而小一点的海盗连生计都断了
而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和回回们却还不知道这些。他们还驾驶着大船,装着金银硬通货,准备来中国沿海购置走私货品呢
还没到达闽浙的商人,不知自己即将空走一趟陷入破产危机,而已经到达地人则每日坐饿海上。
身后债主催债的脸孔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肚子已经饿得响了起来。
而他们手里却有刀
为了生活
为了财富
一怒拔刀向良民
十万海商化作贼
杀吧,杀吧,杀吧,无论是官兵杀海盗。还是海盗杀官兵。反正几十万人死过一轮之后,几十年后仍能恢复过来。然后再杀一轮,直杀到这个国家承受不起这种循环为止。
“你们在北京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