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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去握住那柄属于他的权杖(2 / 2)

她的手很凉,却有一股坚定的暖意,透过皮肤,传进杨侑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宫外的灯火。

他,她,都是关在笼中的鸟儿。

那一刻,这冰冷的宫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陛下,”云裳儿忽然轻声道:

“臣妾听说,魏王要出远门。”

杨侑身体一僵:

“你听谁说的?”

“吉儿姑姑前日进宫,闲聊时提起的。”

云裳儿道:

“她说魏王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要离开很久。”

杨侑沉默。

姑丈要离开……这个消息,他也是昨日才从高福那里听说。

说是要去“巡视边镇”,可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陛下舍不得魏王?”

云裳儿问。

杨侑没说话。

舍不得吗?

或许吧。

虽然这些日子他对姑丈有怨,有猜忌,可那毕竟是从小疼他、教他、护他的姑丈。

若真走了……

“朝中没了魏王,你们云家会更肆无忌惮。”

他低声说。

“那陛下就更要振作。”

云裳儿握紧他的手:

“魏王在时,能护着陛下。魏王不在,陛下就得自己护着自己,护着这江山。”

杨侑转头看她。

灯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伪饰。

“你不怕吗?”

他问:“若朕与云家……与你爷爷、父亲对立。”

云裳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臣妾嫁的是陛下,不是云家。若父亲真有不臣之心,那……臣妾站在陛下这边。”

她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杨侑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吉儿姑姑那句话:

“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相知的人。

“裳儿,”他低声说:

“谢谢你。”

云裳儿摇头:

“夫妻之间,不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

廊外灯火阑珊,廊内烛光柔和,这一刻的温情,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魏王府里,也在准备远行。

听涛阁中,杨子灿正在交代事务。

图、胡图鲁、阿力根、小牙苏等心腹齐聚。

“我离开后,洛阳的一切,由图总掌。”

杨子灿道:

“胡图鲁随我出行。阿力根,船队准备好了吗?”

“回家主,三艘大海船已在东莱港待命,水手、护卫、补给全部就绪。”

阿力根道:

“随时可以起航。”

“小牙苏,钱柜那边如何?”

“一切正常。”

小牙苏道:

“云家虽在拉拢官员,但对钱柜还没敢伸手。不过……他们似乎想在江南开设私柜,与咱们打擂台。”

“让他们开。”

杨子灿淡淡道:

“用咱们的规矩,玩咱们的游戏,他们玩不起。”

“是。”

交代完,众人退下。

只留图一人。

“家主真要去倭国?”

图问。

“非去不可。”

杨子灿望着东方:

“秀宁在那里,孩子在那里。有些事,该了结了。”

“可洛阳这边……”

“洛阳这边,有陛下,有你们。”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独当一面了。记住,守住底线,其他的……放手让他们闹。”

“属下明白。”

杨子灿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

灯火辉煌中,那座宫殿像个巨大的黄金牢笼。

“陛下长大了。”

他轻声说:

“该让他自己飞了。飞得高,飞得远,才是真龙。总关在笼子里,会废的。”

图沉默片刻,问:

“家主不担心陛下……飞错方向?”

“会错的,才叫成长。”

杨子灿笑了:

“错了,摔了,疼了,才能记住该怎么飞。我们这些老家伙,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而且,我相信那孩子。他骨子里流着杨家的血,有他祖父的倔,有他父亲的敏,也有……他自己的坚韧。他会飞好的。”

窗外,一轮圆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洛阳城。

上元节的灯火,月亮,团圆。

可有些人,注定要在这样的夜里,踏上离别的路。

正月二十,年味渐渐淡去。

这一日,杨子灿上疏,言“东海有警,倭国不稳,臣请巡视海疆,并往倭国宣慰”。

奏疏递上,朝野震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借口。

东海平静得很,哪来的警?

倭国就算不稳,用得着魏王亲自去?

可皇帝准了。

旨意下得很快,甚至没等政事堂合议。

“准魏王所请。赐节钺,总领东海、倭国一应事务。愿卿早去早回。”

旨意传到魏王府时,杨子灿正在整理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随身物品,最重要的,是那幅李秀宁的画像。

他展开画像,看了许久,然后仔细卷好,贴身收藏。

“家主,车马备好了。”

胡图鲁在门外道。

杨子灿最后看了一眼听涛阁。

这里是他来洛阳后住得最久的地方,见证了多少谋划,多少风雨。

如今要离开,竟有些舍不得。

“走吧。”

他转身出门。

府门外,车马齐备。

除了胡图鲁和几十名护卫,还有一个人等着——杨吉儿。

“夫君。”

杨吉儿眼眶微红。

杨子灿握住她的手:

“家里就拜托你了。温璇性子柔,你多担待。孩子们……好好照顾。”

“妾身知道。事有不谐,全部听图的安排!”

杨吉儿哽咽:

“夫君……一定平安回来。”

“一定。”

杨子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车队缓缓驶出积善坊,驶过洛阳长街。

街上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魏王仪仗,纷纷避让,有些还跪地叩拜。

杨子灿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城市。

街市繁华,百姓安宁,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够了。

马车驶出洛阳城,向东而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将那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城池,关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茫茫原野,是浩瀚大海,是未知的旅程,也是……久别重逢的希望。

杨子灿离城的消息,很快传到紫微宫。

甘露殿里,杨侑站在窗前,望着东方。

那里是城门的方向,也是姑丈离去的方向。

“陛下,”高福小声说:

“魏王已经出城了。”

“朕知道。”

杨侑声音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杨子灿离城前派人送来的。

信很短:

“陛下:臣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载。朝中诸事,陛下可自决。”

“遇难决者,政事问杜如晦、郑善果、萧瑀、韦津。武事,问来大将军、杨义臣、程棱等。”

“记住,您是皇帝,这江山是您的。”

“该争时争,该让时让,但底线不能丢。臣……盼陛下成长为一代明君。臣杨子布顿首。”

信纸很轻,话语很重。

杨侑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姑丈还是那个姑丈,哪怕要走,也要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嘱咐的嘱咐明白。

“高福。”

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旨:明日大朝,朕有要事宣布。”

高福一愣:

“陛下要宣布什么?”

杨侑转身,眼中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亲政。”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高福噗通跪下:

“陛下!这……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说。”

杨侑一字一顿:

“朕十六了,不是孩子了。这江山,该朕自己挑了。”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即日起,朕亲揽朝纲。政事堂奏章,直呈御前。重大决策,由朕最后定夺。

第二道:开恩科,增录寒门士子。各州官学,扩招一倍。皇室出资,设“助学银”,资助贫寒学子。

写完后,他盖上玉玺。

鲜红的印泥,像血,也像火。

“去传旨。”

他将圣旨递给高福:

“现在就去。”

高福双手接过,颤抖着退出殿外。

杨侑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御座上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恐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要么成为真正的皇帝,要么……被这滔天权欲吞噬。

殿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降临。

但这个夜晚,注定与以往不同。

因为年轻的皇帝,终于要睁开沉睡的眼睛,伸出稚嫩却坚定的手,去握住那柄属于他的权杖。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鲜花。

他都要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