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凉,却有一股坚定的暖意,透过皮肤,传进杨侑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宫外的灯火。
他,她,都是关在笼中的鸟儿。
那一刻,这冰冷的宫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陛下,”云裳儿忽然轻声道:
“臣妾听说,魏王要出远门。”
杨侑身体一僵:
“你听谁说的?”
“吉儿姑姑前日进宫,闲聊时提起的。”
云裳儿道:
“她说魏王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要离开很久。”
杨侑沉默。
姑丈要离开……这个消息,他也是昨日才从高福那里听说。
说是要去“巡视边镇”,可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陛下舍不得魏王?”
云裳儿问。
杨侑没说话。
舍不得吗?
或许吧。
虽然这些日子他对姑丈有怨,有猜忌,可那毕竟是从小疼他、教他、护他的姑丈。
若真走了……
“朝中没了魏王,你们云家会更肆无忌惮。”
他低声说。
“那陛下就更要振作。”
云裳儿握紧他的手:
“魏王在时,能护着陛下。魏王不在,陛下就得自己护着自己,护着这江山。”
杨侑转头看她。
灯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伪饰。
“你不怕吗?”
他问:“若朕与云家……与你爷爷、父亲对立。”
云裳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臣妾嫁的是陛下,不是云家。若父亲真有不臣之心,那……臣妾站在陛下这边。”
她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杨侑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吉儿姑姑那句话:
“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相知的人。
“裳儿,”他低声说:
“谢谢你。”
云裳儿摇头:
“夫妻之间,不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
廊外灯火阑珊,廊内烛光柔和,这一刻的温情,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四
魏王府里,也在准备远行。
听涛阁中,杨子灿正在交代事务。
图、胡图鲁、阿力根、小牙苏等心腹齐聚。
“我离开后,洛阳的一切,由图总掌。”
杨子灿道:
“胡图鲁随我出行。阿力根,船队准备好了吗?”
“回家主,三艘大海船已在东莱港待命,水手、护卫、补给全部就绪。”
阿力根道:
“随时可以起航。”
“小牙苏,钱柜那边如何?”
“一切正常。”
小牙苏道:
“云家虽在拉拢官员,但对钱柜还没敢伸手。不过……他们似乎想在江南开设私柜,与咱们打擂台。”
“让他们开。”
杨子灿淡淡道:
“用咱们的规矩,玩咱们的游戏,他们玩不起。”
“是。”
交代完,众人退下。
只留图一人。
“家主真要去倭国?”
图问。
“非去不可。”
杨子灿望着东方:
“秀宁在那里,孩子在那里。有些事,该了结了。”
“可洛阳这边……”
“洛阳这边,有陛下,有你们。”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独当一面了。记住,守住底线,其他的……放手让他们闹。”
“属下明白。”
杨子灿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
灯火辉煌中,那座宫殿像个巨大的黄金牢笼。
“陛下长大了。”
他轻声说:
“该让他自己飞了。飞得高,飞得远,才是真龙。总关在笼子里,会废的。”
图沉默片刻,问:
“家主不担心陛下……飞错方向?”
“会错的,才叫成长。”
杨子灿笑了:
“错了,摔了,疼了,才能记住该怎么飞。我们这些老家伙,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而且,我相信那孩子。他骨子里流着杨家的血,有他祖父的倔,有他父亲的敏,也有……他自己的坚韧。他会飞好的。”
窗外,一轮圆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洛阳城。
上元节的灯火,月亮,团圆。
可有些人,注定要在这样的夜里,踏上离别的路。
五
正月二十,年味渐渐淡去。
这一日,杨子灿上疏,言“东海有警,倭国不稳,臣请巡视海疆,并往倭国宣慰”。
奏疏递上,朝野震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借口。
东海平静得很,哪来的警?
倭国就算不稳,用得着魏王亲自去?
可皇帝准了。
旨意下得很快,甚至没等政事堂合议。
“准魏王所请。赐节钺,总领东海、倭国一应事务。愿卿早去早回。”
旨意传到魏王府时,杨子灿正在整理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随身物品,最重要的,是那幅李秀宁的画像。
他展开画像,看了许久,然后仔细卷好,贴身收藏。
“家主,车马备好了。”
胡图鲁在门外道。
杨子灿最后看了一眼听涛阁。
这里是他来洛阳后住得最久的地方,见证了多少谋划,多少风雨。
如今要离开,竟有些舍不得。
“走吧。”
他转身出门。
府门外,车马齐备。
除了胡图鲁和几十名护卫,还有一个人等着——杨吉儿。
“夫君。”
杨吉儿眼眶微红。
杨子灿握住她的手:
“家里就拜托你了。温璇性子柔,你多担待。孩子们……好好照顾。”
“妾身知道。事有不谐,全部听图的安排!”
杨吉儿哽咽:
“夫君……一定平安回来。”
“一定。”
杨子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车队缓缓驶出积善坊,驶过洛阳长街。
街上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魏王仪仗,纷纷避让,有些还跪地叩拜。
杨子灿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城市。
街市繁华,百姓安宁,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够了。
马车驶出洛阳城,向东而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将那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城池,关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茫茫原野,是浩瀚大海,是未知的旅程,也是……久别重逢的希望。
六
杨子灿离城的消息,很快传到紫微宫。
甘露殿里,杨侑站在窗前,望着东方。
那里是城门的方向,也是姑丈离去的方向。
“陛下,”高福小声说:
“魏王已经出城了。”
“朕知道。”
杨侑声音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杨子灿离城前派人送来的。
信很短:
“陛下:臣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载。朝中诸事,陛下可自决。”
“遇难决者,政事问杜如晦、郑善果、萧瑀、韦津。武事,问来大将军、杨义臣、程棱等。”
“记住,您是皇帝,这江山是您的。”
“该争时争,该让时让,但底线不能丢。臣……盼陛下成长为一代明君。臣杨子布顿首。”
信纸很轻,话语很重。
杨侑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姑丈还是那个姑丈,哪怕要走,也要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嘱咐的嘱咐明白。
“高福。”
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旨:明日大朝,朕有要事宣布。”
高福一愣:
“陛下要宣布什么?”
杨侑转身,眼中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亲政。”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高福噗通跪下:
“陛下!这……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说。”
杨侑一字一顿:
“朕十六了,不是孩子了。这江山,该朕自己挑了。”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即日起,朕亲揽朝纲。政事堂奏章,直呈御前。重大决策,由朕最后定夺。
第二道:开恩科,增录寒门士子。各州官学,扩招一倍。皇室出资,设“助学银”,资助贫寒学子。
写完后,他盖上玉玺。
鲜红的印泥,像血,也像火。
“去传旨。”
他将圣旨递给高福:
“现在就去。”
高福双手接过,颤抖着退出殿外。
杨侑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御座上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恐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要么成为真正的皇帝,要么……被这滔天权欲吞噬。
殿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降临。
但这个夜晚,注定与以往不同。
因为年轻的皇帝,终于要睁开沉睡的眼睛,伸出稚嫩却坚定的手,去握住那柄属于他的权杖。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鲜花。
他都要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