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巡视队抵达郁林郡。
这里是岭南重镇,岭南道行军总管冯盎、郡守宁长真、总管府长史房玄龄等众多官员早已在城外等候。
宁长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是岭南土着酋长出身,归附大隋后屡立战功,尤其是在平定岭南叛乱中,长子战死,多个儿子受伤,可谓满门忠烈。
冯盎更不用说了,这位岭南枭雄如今已完全归心,成为大隋在南疆的柱石。
为首的四人相见,感慨万千。
“冯公,宁公,玄龄,这些年,辛苦三位了。”
杨子灿执手相谢。
冯盎道:
“殿下万里巡边,不畏千难万险,心怀国之安危,功在千秋。”
“大隋有殿下,是万民之福。我冯盎世代忠恳,必定替国守住岭南这片土,绝不让恶人扰乱、外人染指!”
宁长真声音洪亮,大声道:
“殿下言重了。守土安民,是我等本分。何况朝廷待我宁家不满,长子虽死,得赠国勋,配享庙食,而其他子孙皆有功赏,此乃家门之幸。”
“我宁家,生是大隋的人,死是大隋的鬼!”
面目黝黑的房玄龄,哪还能看出来是那年那个风度翩翩、个性突出的才子?
“殿下,千金之躯,亲历边疆万里,可为古今第一人。臣等之路,何苦于殿下哉!惭愧之至。”
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地行了再拜礼。
房玄龄耿直,但不意味着这家伙没心眼,不过也说明心中真是服了杨子灿。
“快快起来,咱们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了。”
“玄龄在岭南之所谓,简在帝心,我也是欣喜,要做好扎根于此、承担重任的准备。”
杨子灿点到即可,房玄龄心中动荡。
一番热闹的见面寒暄,皆大欢喜,簇拥着向总管府而去。
二
当晚,郁林城内大摆宴席,军民同欢。
杨子灿代表朝廷,再次隆重嘉奖冯盎、宁长真、房玄龄及岭南有功官员将士。
颁发勋章、赏赐财物、许诺荫封,极尽荣宠。
在郁林,杨子灿重点考察了岭南的经济发展。
这里气候湿热,适合种植甘蔗、水果、香料。
杨子灿提出,设立“岭南特产司”,专门负责这些经济作物的种植、加工、销售。
朝廷提供技术、资金,利润分成。
同时,利用沿海优势,发展海洋贸易。
在合浦、徐闻等港口,修建码头,组建船队,与南洋各国贸易。
“岭南的优势在海。”
杨子灿对冯盎说:
“冯公,我给你三年时间,把岭南水师建起来。不仅要能防御海盗,还要能远航南洋,保护商路,开拓疆土。”
“过段时间,朝廷乘坐大海船派出的补充官员,即将到达,届时政务人手短缺的局面自当缓解。”
“冯公、宁公、玄龄,可要好好用在实处。”
冯盎眼睛一亮:
“殿下放心,我岭南不缺弄潮儿郎,就缺能使政通人和、经济生民的人才,我等代表岭南百姓,谢过陛下和朝廷恩德!”
宁长真和房玄龄,以及座下的众多人物,也是欣喜异常。
这就是打破旧世界,新秩序刚刚上升发展的好处。
排外、稳固的圈子和圈层都还没固定,当权者的心态还是开放状态,还没有形成既得利益者的那种腐朽守旧观念。
一切,都好说!
三
在郁林期间,杨子灿还处理了一件大事。
调解岭南各族壮、瑶、苗、黎等矛盾。
他召集各族首领,亲自主持会盟,划定山林、田地界限,制定纠纷调解机制。
同时宣布,各族一律平等,皆为大隋子民,严禁互相攻伐。
会盟成功,岭南各族纷纷表示愿永世臣服。
二月底,郁林城的夜风带着暖湿的咸味,星光稀薄。
杨子灿刚与冯盎、宁长真、房玄龄等一应岭南官员议完海贸章程,回到下榻的驿馆。
胡图鲁无声地递上一张薄薄的纸。
不是官府公文惯用的厚实笺纸,而是粟末地电报站特制的、浸过药水以防腐防潮的密码纸。
上面的字,是译电员用特制墨水誊写的,只有一行。
“京讯帝病甚恐不起宫四塞讯难入三。”
落款,是“三”,就是灰三,意味着等级极高乃灰三本人亲发。
灰三,是灰影东西京分部的老大。
电文是从最近的秘密电报站接力传来的,比任何驿马甚至六百里加急都要快得多。
但也只到此为止,这只是灰影内部最高级别的密报。
不是朝廷诏书,甚至不是公开消息。
杨子灿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走到院中。
他没有看北方,反而仰头去看那被薄云遮掩的南斗。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皇帝病危。
这个消息,在大隋朝的今天,该是以怎样的一种官方形式传递呢?
或许,朝廷的正式公文,正在某个驿卒的马背上颠簸,艰难地追赶他这支位置飘忽的巡边队伍。
或许,根本就没人打算让这份公文顺利发出。
深宫之内,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道宫门,多少颗心在权衡、算计、押注。
萧太后、云家姐妹、那些被他敲打过的世家、那些蛰伏的旧臣……
谁会希望他此刻回去?
谁又会拼命阻挠他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已经快一年的万里跋涉,他看过辽东的雪、漠北的风、河西的沙、蜀中的云、岭南的瘴。
他摸清了这片江山的筋骨,安抚了戍边将士的辛劳,也亲手将许多隐患拔除或深埋。
他离开洛阳,本就是为了给那个年轻的皇帝、给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也给这刚刚喘过气来的天下,一个“去杨子灿化”的试炼空间。
他要看看,没有他这座“魏王大山”压在头顶,这个朝廷能不能自己运转,这片山河能不能自己愈合。
他,已经有些厌倦了朝堂的生活,很想去自己已经随手之间渲染的地方去看看……海外!
所以,皇帝,皇太后,官员,自己,天下百姓……都得经受一次弱化核心、甚至是没有核心的考验!
如今,考验来了,却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四
杨子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页密码纸凑近旁边的灯笼火焰。
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烬,被夜风一卷,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哥?”
胡图鲁在一旁低声询问,眼神里有征询之意。
杨子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无事。明日按原计划,与冯公、宁公巡视合浦港,敲定海船营造的细节。交趾那边……既然已近,也去一趟。南疆稳,则海疆安。”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淡淡疲惫。
胡图鲁怔了一下,随即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