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吐万绪不管不顾,继续哭喊:
“陛下!老臣侍奉杨家三代,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隋江山,毁于妇人之手啊!请陛下三思!三思啊!!”
坛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萧太后,看她怎么处理。
杀?吐万绪是柱国之臣,杀柱国的罪名,她……担得起吗?
君不见,萧瑀、来护儿、杨义臣等等,都好好的关押在天狱之中管吃管喝、五星待遇?!
不杀?
当众被这么打脸,皇帝的威严何在?
萧太后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向赵司正。
赵司正会意,一挥手:
“吐万绪年迈昏聩,胡言乱语,扰乱大典。来人,扶吐万大将军回府休息!”
几个禁军上前,架起吐万绪。
吐万绪挣扎着,继续喊:
“陛下!你会后悔的!杨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杨侑的冤魂,也在看着呢!!”
最后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萧太后。
她眼神一冷:
“吐万绪癫狂失态,不堪为大将军。即日起,免去一切官职,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禁军把哭喊的吐万绪拖走了。
但经这么一闹,大典的气氛,彻底毁了。
百官朝贺时,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百姓们跪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萧太后勉强完成了仪式,坐上龙辇,返回紫微宫。
一路上,她闭着眼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跟在辇旁,谁也不敢说话。
她们知道,这场精心筹备的登基大典,表面上成功了,实际上……失败了。
地动山崩,兄长哭谏,百官离心,百姓疑惧。
这样的皇帝,能当多久?
没人知道。
回到宫,萧太后把自己关在大业殿寝殿里,谁也不见。
陈婉仪三人站在殿外,面面相觑。
四
“现在怎么办?”
沈司簿小声问。
“还能怎么办?”
赵司正冷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登基,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谁敢反对,就杀谁。”
陈婉仪皱眉:
“杀?杀得完吗?今天吐万老狗这一出,明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效仿。”
“而且……地动是真的,长安真的山崩了,死了上千人。这个消息传开,民间会怎么议论?”
三人沉默。
是啊,地动是真的。
上天示警,也是真的。
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天怒人怨。
“先去处理政务吧。”
陈婉仪叹了口气:
“登基大典虽然不完美,但流程走完了,陛下现在就是皇帝。”
“该下的诏书要下,该任命的官员要任命,该处理的事情要处理。”
“尤其是赈灾。”
她看向沈司簿:
“长安地动,死伤上千,朝廷必须立刻拨钱拨粮,派人救灾。这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沈司簿苦笑:
“钱?粮?户部崔尚书昨天还说,国库都快空了。”
“登基大典花了一百万贯,赏赐百官花了三十万贯,制造祥瑞花了一百二十万贯……”
“现在哪里还有钱赈灾?”
“没有也得有。”
陈婉仪斩钉截铁:
“去跟崔尚书说,让他想办法。哪怕是借,是抢,也得把钱粮凑出来。”
“否则,关中的民变,会比地动更可怕。”
沈司簿点头,匆匆离开。
赵司正也走了,她要回去布置眼线,监控朝野动向。
陈婉仪独自站在殿外,看着紧闭的殿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悬崖。
五
紫微宫寝殿内,萧太后——现在该叫圣武皇帝了——独自坐在龙床上。
她没卸妆,没换衣服,还穿着那身华丽的龙袍,戴着那顶沉重的凤冠。
但脸上的粉被泪水冲花了,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
她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杨侑小时候,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玉佩上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寓意永远快乐,没有尽头。
可现在,送玉佩的人还在,收玉佩的人……已经没了。
“侑儿……侑儿……”
她喃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杨侑的死,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虽然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但她知道,那不是病。
是她让人在杨侑的药里,加了慢性毒药。
剂量很小,不会立刻致死,但会慢慢侵蚀身体,让人虚弱,最后“自然死亡”。
她这么做,是因为杨侑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他开始质疑她的决定,开始偷偷联系杨子灿,开始想……亲政。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垂帘听政七年,她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种一言决人生死,一掌天下兴衰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她不想放手,不想回到后宫,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太婆。
所以,杨侑必须死。
但真到了那一天,看着杨侑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她亲手带大的孙子,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喊着“祖母……为什么……”的时候,她还是崩溃了。
那之后,她每晚都做噩梦。
梦见杨侑七窍流血,问她为什么。
梦见杨广满脸失望,说她毁了杨家江山。
还梦见……杨子灿提着剑,从南洋杀回来,要为杨侑报仇。
她快被这些噩梦逼疯了。
所以她急着称帝。急着用“皇帝”这个身份,来证明自己没错,来给自己壮胆。
但今天的大典,像一盆冷水,把她浇醒了。
地动山崩,吐万绪哭谏,百官离心……
连上天都不认可她。
“我真的错了吗……”
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但哭了一会儿,她又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凶狠。
不,她没错!
女子为什么不能当皇帝?吕后临朝,窦太后摄政,不都好好的吗?
她萧观音,比那些女人差在哪里?
杨家男人不争气,杨广昏庸亡国,杨侑软弱无能。
只有她,能在乱世中保住隋朝江山,能在反王群起时稳住朝局。
这皇位,她坐得起!
至于那些反对者……杀就是了。
吐万绪是她的心腹,掌握着很多天下不能知、不可知的秘密,包括自己。
一旦杀不干净,绝对会万劫不复。
萧观音深深地知道,自己的丈夫广皇帝背着自己给吐万绪留下了什么。
并且,一定还有许许多多自己作为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不可能碰触和知晓的神秘而强大的护国力量!
所以,不能杀。
那,就只能是软禁,限制其活动。
但是,其他胆敢明着反对的,有一个杀一个,杀到没人敢说话为止。
当然不包括天狱中的那些人,唉,终究得……
还有,杨子灿……
想到这个名字,萧太后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
这个女婿,一直是她心里的刺。
太能干了,太得人心了,手握重兵,党羽天下,虎踞南洋……
如果他回来,振臂一呼,会有多少人响应?
必须在他回来前,巩固权力,掌控军队,抓住其把柄和软肋。
让他就算回来,也要有所忌惮……掀不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