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之子孙，男为奴，女为婢，代代为贱，不复齿于士族！
鲜卑旧俗重发，断发等同于半死；隋代律法，没为官奴为最重株连。
杨广颤巍巍接过白发，慢腾腾地缠绕指间，冷笑着说：
老卿此誓……狠则狠矣。然……朕闻，杨子灿……好友鱼俱罗，与卿……有旧。卿如何……自处？
吐万绪连连叩首，至额破血，声嘶而言：
臣请以马为誓！
“臣为大将军，每乘军马，不借舟船，日日再上。此马无鞍无镫，终随臣左右。”
“若臣功成，鞍镫复具；若臣事败，或臣有二心——愿臣骑无鞍镫之马自行与荆棘芒刺之丛，臣与三百亲兵，俱为蚂蚁之食，尸骨不存！
“臣之魂魄，永镇阴树恶林，为陛下看门之鬼，不得超生！
杨广沉默良久，忽掷手中玉如意于地，碎冰四溅。
“朕……不取卿血，不取……卿发，不取……卿马，朕取……卿心。”
“卿鲜卑……旧人也，朕认……卿为心腹。今朕……以国士遇卿，卿当……以国士报朕。”
“此后……天下，卿见朕之……金鳞鱼符，如见……朕躬。持此……符，可斩……篡国及……以下之人，可先斩……后奏。”
“然朕亦……以此符……誓卿：卿若负朕，朕……不杀卿。朕杀……卿之种，掘卿……之墓，焚卿……之庙，使……代郡吐万氏，自此……绝于天下！
吐万绪再拜，泣血应对：
“臣心如鞍镫，鞍镫在臣功成，鞍镫无臣自灭荆棘。陛下之符，臣之催命符也。臣去矣。
起身
便欲离开。
不过广皇帝又叫住了他。
“记住。”
杨广盯着吐万绪的眼睛，最后说：
“这密诏，只有你和无面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杨子灿……能不用，就不用。但……如果用了……务必……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诺！”
四
吐万绪一直在等待，安静低调，让人们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位手握京畿和皇城防卫重兵的右翊卫大将军。
吐万绪，表面上是皇宫护卫首领，实际上是杨广留下的“终极保险”。
既防外敌，也防内奸。
特指，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魏王杨子灿！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极为隐秘地暗中布局。
三千“伏市”，有在禁军的，有在东西市继续当商贩的，有的进了各大权贵家中当了仆役……
还有白鹭寺的一些伏市老人，负责监控朝野动向。
这些人，全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面负责。
而两万‘白揽’，则是不到动的时候，因为杨子灿对运河两岸的控制堪称恐怖。
他们……只能等待。
他们相信，自己迟早能等到杨子灿露出狐狸尾巴、以及锐利獠牙的那一天。
而他们相信，砍掉尾巴，敲掉獠牙，一定会成功。
然后……
“然后等来了这个。”
吐万绪苦笑，拿起书案上的一份诏书。
这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萧瑾的“登基恩诏”。
内容，无非是大赦天下、封赏群臣那套。
但在封赏名单里，吐万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原前朝右翊卫大将军吐万绪，忠勤体国，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晋爵代国公，赐帛千匹，金百斤。”
明升，暗降。
开府仪同三司是从一品散官，听着吓人，但没实权。
代国公是爵位，也没实权。
真正的兵权——右翊卫大将军这个职位，诏书里提都没提，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
萧瑾，不信任他。
或者说，不信任任何不是“自己人”的武将。
“父亲……”
吐万通又唤了一声。
吐万绪回过神，摆摆手：
“儿啊，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吐万通看看老父亲，知道他的脾气。
于是帮他披上披风，亲自拨亮银碳，然后仔细叮嘱了老管家阿秋和侍女，便去睡了。
“你们在门口候着，让我静一静。”
吐万绪朝下人们吩咐道。
“是，老大人。”
老管家带着众人退下，轻轻带上门。
吐万绪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紫微城内部上阳宫的一个点上：乾阳殿。
本来，杨侑上朝为政的时候，生活起居都是是在乾阳殿，这里也是往常大多数朝会、典礼和听政仪式举行的地方。
但是，自从萧瑾准备篡位，并且杨侑的身体越来越差，杨侑就被安置在比较偏僻的含凉殿。
这里，是不是杨侑生的地方，但吐万绪知道一定是这位需要他力保的皇帝死的地方。
不是他不想救，但是当企图弑君和篡位的人变成他的主子之一，根本不是杨子灿的时候，他糊涂了、犹豫了、迷茫了！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以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发展演化。
吐万绪是忠诚、直臣、勇臣，但绝对不是一个智臣！
况且，那位自己没见过几面的神秘同仁无面，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他，能咋办？
五
乾阳殿，是紫微城轴线核心。
位于宫城南北中轴线的最高处，为外朝正殿即大朝会之所。
作为大隋国家最高政治象征，这里也是举行元旦、冬至大朝会、登基、大赦、接见外国使臣等国家级大典的地方。
大业殿，位于乾阳殿西北侧，属于内朝或曰“寝殿”的区域。
这里，是皇帝日常听政与议政之所，即常朝所在地。
皇帝，通常在此接见近臣、处理日常政务，其重要性仅次于乾阳殿，兼具皇室宴饮功能故更接近皇帝生活区。
含凉殿，紫微城北部，临近玄武门。
位于宫城后庭，靠近太液池。
其修造的功能设定，主要是皇帝避暑寝宫与休闲场所。
因为这里依水而建，凉爽宜人，正是夏季起居之处，当年广皇帝常居于此。
当然，这地方也不是啥好地方。
在阿布前世的历史上，皇泰主杨侗、也就是杨侑的兄弟，被王世充篡位后幽禁并缢杀于此殿。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吐万绪并不知道这个故事。
这三殿的空间布局，可以从南到北、并以紫微城中轴线为中心，大致分布为一线格局。
应天门（宫城正门）→ 乾阳殿（正殿）→ 大业殿（内朝）→ 含凉殿（后庭寝宫）。
这种“前朝后寝”的布局，正式是中国古代宫殿规划的经典范式，也是宇文恺建造艺术的巅峰之作。
乾阳殿为“前朝”核心，大业殿是“后寝”中的政务厅，含凉殿则是后庭的生活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