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她摸到了皇宫的侧门。
侧门很小,平时没什么人走。守门的,是一个老宦官,姓王,六十多岁了,是周采薇早就买通的人。
王老宦官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监正?你怎么……”
“别说话。”周采薇压低声音,“带我进去。”
王老宦官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从侧门进去,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小天子的寝宫摸去。
小天子的寝宫叫承嗣殿,在皇宫的东侧。
周采薇躲在承嗣殿外的阴影里,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寝殿门口,站着两个宫女。殿内,灯火通明。
周采薇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宫女从里面出来,向旁边的偏殿走去。
那是奶娘。
奶娘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偏殿休息一会儿。
周采薇抓住机会,悄悄摸进寝殿。
寝殿里,小天子萧承嗣正躺在床上睡觉。
一岁多的孩子,睡得很香。小脸胖嘟嘟的,小手放在枕头边,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周采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是萧瑾的儿子。
是那个毒杀杨侑、杀了杨政道的女人的儿子。
但他也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孩子。
周采薇轻轻走过去,抱起他。
孩子动了一下,但没醒。
周采薇抱着他,悄悄退出寝殿。
一路无事。
她抱着孩子,从侧门出了皇宫,沿着原路,向长夏门跑去。
跑到长夏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五
张虎还在等着她。
看见她抱着孩子跑过来,张虎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真把小天子弄出来了?”
周采薇点头,气喘吁吁。
“快……快开城门……”
张虎挥挥手,手下打开城门。
城外,灰影的人还在等着。
周采薇抱着孩子,跑出城门。
跑到灰影的人面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楼上,大周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城门口,张虎正在关城门。
城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回忆,她的过去,她的恨。
但她不会回来了。
“走。”
她抱着孩子,翻身上马。
一行人消失在晨曦中。
六
天授四年二月庚申日,洛阳。
这是一个注定被记入史册的日子。
但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清晨,洛阳城还在沉睡。
晨雾很浓,浓得像一锅粥,把整座城都笼罩在里面。定鼎门的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仙山。
长夏门的城墙被雾水打湿,青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厚载门外的乱葬岗上,雾气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那些新坟旧冢上面。
皇宫里,太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打扫庭院,烧水煮茶,准备早膳。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宫女走进承嗣殿。
承嗣殿是小天子的寝宫。自从小天子登基后,这里就成了整个皇宫最重要的地方。每天,宫女们都要来打扫,奶娘们都要来喂奶,太监们都要来伺候。
但今天,承嗣殿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殿下?殿下?”宫女轻声叫着,推开门。
寝殿里,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但床上没有人。
宫女愣了一下,以为小天子被奶娘抱走了。她转身出去找奶娘。
奶娘在偏殿里睡觉。
“张妈妈,小天子呢?”
奶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天子?小天子不是在寝殿里吗?”
“没有啊。”
奶娘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寝殿。
床上没有人。
床下也没有人。
衣柜里没有人。
屏风后面也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
奶娘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小天子不见了!”
这一声尖叫,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整个皇宫,瞬间炸了锅。
太监们跑来跑去,宫女们尖叫哭泣,禁军们四处搜查。承嗣殿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地砖都被敲开,每一根柱子都被检查,每一扇窗户都被推开。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七
天授四年二月庚申日,小天子萧承嗣失踪。
消息传到枢密院的时候,陈棱正在吃早饭。
他的早饭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坛烤猪肉,一碟咸菜。
自从当了枢密使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习惯早起,习惯吃简单的饭食,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杜伏威坐在他对面,也在吃早饭。他的早饭更简单: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他是穷苦人出身,吃不了太好的东西,吃多了反而拉肚子。
两人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禁军将领冲进来,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枢密使!大事不好了!”
陈棱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天……小天子……小天子不见了!”
陈棱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愣住了。
杜伏威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小天子不见了?
小天子怎么会不见?
小天子不是在宫里吗?不是有禁军看着吗?不是有奶娘陪着吗?
怎么可能不见?
陈棱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将领的衣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小天子不见了!今早宫女去打扫,发现寝殿里没人。奶娘也不知道小天子去哪了。禁军搜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找到!”
陈棱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松开手,那个将领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一个一岁的孩子都看不住!”
他一脚踢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小米粥溅得到处都是。
杜伏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也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表情,比陈棱平静得多。
“老陈,别急。”他说,“也许只是被哪个宫女抱走了,也许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再找找。”
陈棱看着他,喘着粗气。
“找!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找不到,你们都得死!”
禁军将领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知道,陈棱说的是真的。找不到小天子,他们真的会死。
但找得到吗?
找不到。
禁军们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宫殿,每一间偏殿,每一间厢房,每一间柴房,每一间茅房——全都搜了一遍。每一口井,每一道沟,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死角——全都查了一遍。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就好像小天子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棱坐在枢密院里,脸色铁青。
杜伏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