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并非苦笑,倒像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些许纵容的叹息。
早几日前,他在收到京城中传来的消息时,的确是愤怒异常。
但是这都已经好几日过去,他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
当初的生气已经没几分残留,剩余的,几乎全都是担心。
他甚至觉得明承宇是没长脑子,听说他带着明令宜离开时,甚至都没将明令宜身边那个会武艺的婢女带上。
今日在除夕夜,收到程毅多日前传来的消息,李昀几日心头一直记挂着的事终于有了着落。
“来人。”李昀唤人。
刘也很快从外面掀帘而入,“主子有何吩咐?”
李昀:“备马。”
刘也在听见耳边传来的这两个字时,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李昀身边的大太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揣摩主子话里的意思。
像是现在这样,李昀只说了让他备马,但这除夕夜,刘也也不相信自家主子是要去外面溜溜马。
再加上先前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还是他递过去。所以这时候,刘也脑子里转得很快。
一个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唐的可能顿时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直到李昀不耐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愣住做什么?”
刘也猛地回过神,来不及细想,忙抱拳:“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当刘也转身掀帘而出,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案头灯火一阵剧烈摇晃,李昀的身影在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暗影。
帐外喧哗扑面而来,篝火的光亮映红了一片天空。
刘也一边疾步走向马厩,一边飞快地思索着今夜他家主子的决定,将会引起多少波澜。
皇上亲赴江南,此事绝不可张扬,尤其是在这战事未平的朔北。
帐内,李昀已然起身。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沉沉扫过朔北绵延的山川与标红的匈奴各部势力。
他回到案后,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用印,沉声道:“传王贲、赵牧、陈庆之。”
不多时,三位身着甲胄、气息肃杀的将领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与酒意,但眼神都已清醒锐利。他们齐齐抱拳:“皇上!”
李昀抬手示意免礼,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王贲沉稳,赵牧悍勇,陈庆之机敏,皆是他放在朔北的心腹大将。
“朕有要事,需暂时离营数日。”李昀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军务暂由你三人协同处置,以王贲为主。”
三位将领俱是一震,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除夕夜,皇帝陛下要秘密离营?所为何事?是上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吗?
但无人敢问出口。
李昀不待他们消化这消息,继续道:“朕离营期间,匈奴若来挑衅,坚壁清野,固守不出。但有一事,需即刻着手。”
说这话的时候,他将先前自己写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示意三人打开看看。
李昀没打算让将士们去对上匈奴的铁骑,他不想折损任何人手。
王贲、赵牧、陈庆之等人在看清楚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后,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这能行吗?”王贲还真没做过这种事。
李昀笑了笑,“近日来,匈奴那边是不是安静了许多?”
赵牧颔首,“难道是因为上一次皇上送去匈奴的那份大礼?”
上一次,李昀可算是救了老匈奴王一条命,顺便还给了他从前最宠爱的小儿子的贴身物件,能让对方也能“睹物思人”。
赫连两兄弟想要致老匈奴王于死地,那他怎么可能同意?
已经年迈的老狼王,和不知畏惧,只会逞凶斗狠的年轻狼王,自然是打老狼王容易很多。
何况,李昀不相信自己送给老匈奴王的这一份大礼,不值得让新老狼王亮出利爪,好生厮斗一番。
李昀的判断分毫不差。
此刻的匈奴王庭,早已不是朔北军所见的“安静”,而是被血腥笼罩的炼狱。
老匈奴王在接到李昀那份“厚礼”——小儿子染血的玉佩与两个儿子暗中合谋欲在巫医汤药中下毒的密报时,最初的暴怒几乎焚毁理智。
想到之前赫连铎的身份,都是他的大儿子和三儿子放出来的消息。再加上蠢笨的小儿子已经离开自己身边好一段时日,毕竟还有多年的感情,老匈奴王更相信赫连铎是自己的亲子。
一想到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因为自己听信谗言,被送去了大燕沦为弃子,老匈奴王只会更加愤怒。
盛怒之后,是冰冷刺骨的算计与更残忍的反击。
他没有声张,只是“病体”愈发沉重,甚至开始当众表示对当初送走小儿子的后悔。
赫连家的两兄弟,最终还是在除夕夜这一晚上,让毒酒与匕首同时出现在了老王的宴席上。
居心叵测的赫连琨和赫连玦,对上早有准备的老匈奴王,结局如何,李昀并不在意。
在李昀看来,经此一役,他们大燕的将士,能轻松拿下匈奴王庭,才是最后的结局。
鲜血浸透了王帐的金狼地毯,浓郁得连帐外的风雪都吹不散那股腥气。
除夕夜对于远在中原腹地的江南人而言,是团圆的日子,但在朔北以北的草原上,却是杀戮的开端。
不出李昀所料,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朔北军中,陈牧就收到了在匈奴探子的密报。
要知道,在此之前,因为两军交战,他们安插的探子已经很久传递不出来消息。
现在这消息能送出来,从另一方面也佐证了匈奴内部,的确开始乱了。
只要有内斗,就会耗尽匈奴短时间内南侵的力气与心思。
不论是老匈奴王,还是赫连玦两兄弟胜出,都会元气大伤,更要花费大量精力镇压内部、平衡各方,重新将散乱的权柄抓回自己手中。
至于凭着一己之力,让匈奴王庭乱起来的李昀,已经顾不得那么多,趁着风雪夜,已经启程前往江南。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溅起混着泥雪的浊水。连夜奔袭,人和马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刘也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只觉得屁股都快要被颠成好几瓣。
如今在江南乡下的庭院看着烟火的明令宜,身边炭火红泥,茶烟袅袅,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在这时候,正快马加鞭地朝着自己的地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