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秋日,傍晚天色却暗的极快。
王嫔站在长春宫外,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朵素银珠花,手里攥着的帕子早被冷汗浸得潮腻,犹豫片刻后她终于是走了进去。
殿内暖意扑面,夹杂着昂贵的熏香,几乎快要把她腌入味。
“嫔妾王氏,给贵妃娘娘请安。”王嫔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回复,只有瓷器盖碗轻轻相碰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心尖上。良久,才听见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来,像浸了蜜,却让人无端觉得凉。
“难得你有心,这个时候过来。赐座。”
王嫔谢恩后却没有落座,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殿内香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嫔妾冒昧,实是心中焦急,不得已才来惊扰娘娘凤驾。四皇子他已五日未曾回来。问过伴读,问过师傅,都只说...只说不知,臣妾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一旁鎏金熏炉里逸出的青烟,笔直地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倏地散开,无影无踪。
张贵妃轻轻“哦”了一声,将茶盏递给身旁的宫女,拿起一方丝帕按了按唇角。“我当是什么事。四皇子往日闲散惯了,一时忘了周全回话,也是有的。”
“可是...以往便是有事,也会遣人告诉嫔妾一声。这次实在突兀,嫔妾心里...”
“王嫔你若实在担心,便去问问陛下,说不定,是陛下的旨意呢。”暗中巴结大臣,还敢擅自疏远她,也不知道平日里是谁提携着他们母子。现在儿子找不到了又跑过来问她,真是可笑。
王嫔的话噎在喉咙里,望着张贵妃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忽然觉得所有言辞都苍白无力。她想起几年前大皇子在御前得了夸赞,皇上赏了一方难得的端砚。又想起去年春日,坚儿不知怎的冲撞了贵妃娘家的侄儿,回来后被陛下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
这些零碎的片段,都和坚儿有关,有大皇子在,他的坚儿只能是陪衬。她不是不懂,在这深宫里,一个失了圣心又无外家的皇子,一个色衰爱弛的嫔御只能忍着,只能当垫脚石。
可是,她忍怕了。她不想自己的儿子也和自己一样,忍一辈子。所以她有了些自己的心思,加上陛下对待太子若即若离,甚至会亲自提拔众位皇子,她的胆子也就慢慢大了起来。
张贵妃似乎看穿了她的惶惑,身子微微前倾。
“王嫔,你关心皇子,乃是人之常情。只是更要谨记,皇子是天家血脉,自有陛下看顾,我们做母妃的,首要便是‘安稳’二字,恪守本分,不要听风就是雨,平白惹出些不必要的动静,你说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温和得体,落在王嫔耳中,却字字如针。那“动静”二字,似乎格外意味深长。她感到那目光在她过于朴素的衣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
王嫔的背脊一点点凉透,凉到了骨髓里。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如同被什么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重新低下头去,“贵妃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思虑不周,过于焦躁了。有皇上和娘娘看顾,是四皇子的福气。嫔妾...嫔妾告退。”
她起身,再次行礼,动作有些僵直。转身退出殿门时,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绵密又冰冷的扑在脸上。来时那股支撑着她的急火,此刻已被那殿中的暖香和话语浇得透湿,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与一种无处言说的恐惧。
长长的宫巷在雨雾中延伸,尽头一片迷蒙,看不到光亮。她慢慢地走进去,身影渐渐被昏暗的暮色和雨丝吞没,只剩下廊檐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