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12(2 / 2)

议程第一项,便是“厂区土地资产评估与搬迁可行性研究”。

古浪率先发言。他穿着定制西装,手持激光笔,PPT制作精良,数据详实:

“根据市自然资源局最新规划,我司所在区域已被纳入‘城市更新重点片区’。政府将提供每亩800万元的搬迁补偿,另加30税收返还。若用于开发产业园区,保守估值可达60亿元;若用于住宅开发,配合杠杆操作,净利润有望突破百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是在否定东达的过去,而是在为它的未来争取更大空间。难道我们要让几百名工人一辈子困在染缸边,而不是住进自己开发的小区?”

掌声响起,三人附和。

轮到我发言时,我并未打开PPT,而是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

“这是1998年,我父亲李建国亲笔写的《东达染厂员工名录》。”我将复印件分发给每人,“上面有327个名字,每一个,都曾为这个厂流过汗、熬过夜、扛过风雨。”

我翻开第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张德福,张叔。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做到技师长。去年,他被评为‘省级工匠’。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哭了整整一夜。”

我继续翻页:“周志强,老周师傅。他发明的‘恒温染控法’,让我们能耗降低40。他女儿婚礼那天,他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就回来调试设备。”

我抬起头,直视古浪:“你说我们要让他们住新房?可你知道吗?张叔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能在退休前看到‘东达’两个字挂在深交所的钟楼上。老周师傅说,他要把手艺传下去,不让中国的好布失传。”

会议室一片寂静。

“我不是反对发展。”我声音沉稳,“但发展不该以背叛为代价。我们可以升级,可以扩张,但不能把自己的根刨了,去换一栋冰冷的高楼。”

我打开投影,调出“智慧工厂20”的三维模型:“这条全自动生产线,将减少人工干预,提升精度,同时保留核心工艺岗位。我们还将设立‘技艺传承基金’,资助老工人带徒授艺。这不是守旧,而是进化。”

财务总监李丽补充:“根据测算,若维持主业并持续创新,五年内净利润复合增长率可达18,市值有望突破百亿。而地产开发虽短期暴利,但周期长、风险高,且与公司核心能力无关。”

独立董事们开始动摇。

古浪冷笑:“你们还在做梦!全球经济下行,消费萎缩,谁还买你的高端布?你那点技术创新,能抵得过一轮金融危机?”

“正因为危机,我们才更需坚守。”我说,“越是动荡,越要有人守住底线。东达若倒下,倒下的不只是一个企业,而是一群人的尊严。”

表决结果:54,驳回“资产重组议案”。

古浪起身,面无表情:“这一次你们赢了。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机忽然响起,是王琴。

“我看到了今天的董事会纪要。”她说,“你赢了。”

“可我觉得像输了。”我苦笑,“我赢了议案,却输了兄弟。”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晓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古浪不是你的敌人,而是另一个你?那个如果当年没有遇见王舒、没有重建染厂、没有被侯师傅点化,可能会变成的你——现实、功利、不择手段。”

我心头一震。

“你们本是同根生。”她继续说,“只是你选择了向上生长,而他选择了向土里扎根。可土壤,有时也会孕育荆棘。”

电话挂断,余音绕耳。

我打开电脑,调出“东达数据资产包”的备份。忽然发现,其中一份关键工艺参数文件,创建时间显示为三天前——而我记得,那份文件早在半年前就已完成。

我心头一凛,立即联系IT部门核查服务器日志。

结果令人窒息:过去一个月,有外部IP多次尝试访问核心数据库,最后一次,成功下载了部分文件。

而那个IP地址的归属,正是古浪新注册的“新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